■舒立
潮声漫过三亚湾的岸线,漫进艾迪逊酒店星河艺术中心的展厅。身为西安美术学院科班出身、在丹青领域耕耘数十载的画者,我原是抱着观摩研讨的心境踏进展厅,未料甫一抬眼,便被迎面而来的色彩浪涛撞得心头震颤——与其说是参观,不如说是震撼;与其说是研讨,不如说是震惊。藏头联“九融涛韵凝风骨,思涵画境立艺宗”,藏着她与海、与画笔、与自我的深情对话,更让我恍然惊觉:下一代画家早已扛起新的旗帜,我们这些人,已然成了艺术长河里的一道背影。
这副七言藏头联,锚定着展览的灵魂。上联嵌“九”字,既暗合她对三亚潮汐的万千体悟,亦喻笔墨熔铸的千锤百炼;“涛韵”二字,是她画布上翻涌的色彩浪涛,亦是流淌的创作哲思,于浓淡之间凝练成画作的风骨——那是海浪拍岸的磅礴,是暮色沉潜的温柔,更是她以色彩为刃,剖开感知边界的勇气。下联嵌“思”字,直指她的艺术内核。她以画布为滩涂,以颜料为潮汐,将凝视、停顿与呼吸的瞬间尽数涵泳于画境之中;“立艺宗”三字,则道尽她的创作追求:不囿于具象描摹的窠臼,以抽象笔触构建万物流动的场域,在色彩与情感的共振里自成一派气象。这般胆识与才情,哪里还有半分青涩?分明是已然站稳脚跟的艺术先锋。
展卷四顾,最先攫住目光的是《碎金流》。画布上,浓郁金黄与群青肆意晕染,似三亚落日熔金的余晖坠入深海,又似潮汐漫过沙滩时裹挟的碎光。马九思笔下的物象从不是被“描绘”,而是被“遭遇”——那些流动的色块,是她与黄昏的不期而遇,色彩的碰撞如同情绪的突袭,将观者从熟悉的视觉逻辑里“砸出”,坠入一片光影摇曳的幻梦。我立在画前久久凝视,忽忆当年美院画室里,对着石膏像反复描摹光影的日子。我们曾执着于形的精准、色的写实,却从未想过,色彩竟能如此直白地叩击灵魂。与之相映的《拂断》,尺幅间冷冽银灰与热烈深红交织缠绕,似椰风拂过海面的震颤,又似心绪翻涌时的顿挫。线条在画布上断裂又联结,恰如潮汐涨落,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勾勒出生命最本真的律动。这般对色彩与情绪的掌控力,让我不得不叹服:后生可畏,何止是可畏,分明是已然超越。
转过展角,《洇边》与《颤影》在光影里静静伫立。2024年的《洇边》,浅蓝与墨黑缓缓洇染,边缘模糊成朦胧雾霭,似晨雾漫过礁岩,又似记忆在时光里渐渐褪色。2025年的《颤影》,则以强烈色彩对比,让深红与群青在画布上震颤、碰撞,人形隐匿于色块,故事消散为氛围,只剩情绪的余波在展厅回荡。于九思而言,绘画本就是一场内省的仪式与即时的抒发,画布是容纳所有思绪的容器,杂乱的草、纷繁的世界、流动的生命,皆在此沉淀、碰撞,最终归于接近诗的平静。她从不愿用作品传递固定信息,只愿邀请观者在色彩的嗡鸣前驻足,触碰那些无法被语言言说,却持续震颤的情感与记忆。这与我们当年“意在笔先”的创作理念截然不同,却同样抵达了艺术的深邃之境。更令人惊叹的是,当画布上的色彩叙事延伸至与Jimmy Choo的跨界设计,艺术便不再囿于展厅白墙,化作衣袂上的流光,实现了与生活的跨介质对话。这般开阔的艺术视野,是我们当年未曾拥有的格局。
二十二幅作品,幅幅皆是心血凝成。它们不是孤立的风景,而是九思艺术世界的缩影——从《碎金流》的落日熔金,到《颤影》的色彩震颤,从具象山海到抽象情绪,她以赤诚之心执画笔,在尺幅之间写尽潮汐韵律与生命辽阔。站在这些作品前,我忽然生出几分释然的感慨:我们终将老去,终将成为艺术史的注脚,但看到下一代画家扛起创新的旗帜,看到艺术火种以炽热姿态延续,便觉欣慰不已。
走出展厅,晚风裹挟着南海的湿润拂面而来。艾迪逊酒店的灯火与海面星光交相辉映。恍然间懂得,九思笔下的潮汐,从不止于海。它在每一次色彩的晕染里,在每一次笔触的起落里,更在每一位观者凝视画作时,内心泛起的那阵温柔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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