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庆
十年,同一扇门。门上贴的,从耀眼的红纸金粉,换成了肃穆的白纸黑墨。从红联变白挽,从敬茶变添香。
十年前,同一扇大门前,我怀着忐忑与憧憬,在此改口唤您第一声“爷爷”;如今,我站在这门口,送您远行。十年光阴,在这门庭的颜色更迭里,倏忽而过,只留下无尽的思念。
爷爷是文人,爱看书爱撰联,总笑称自己“写字不好看”。我们结婚时,他亲自研墨铺纸,写下“相扶相导”四个字。那笔迹是他赠予我们最厚重的婚姻箴言。他知道,生活需要的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风雨中的并肩。
爷爷是个嗜书如命的“老少年”。记得我刚来海南时,他指着满屋书架,痛心地说起早年因搬家不慎,三分之一的藏书被白蚁蚀毁的往事。“为此,我三天没好好吃饭。”说这话时,他眼里的心疼,如同失去了挚爱的孩子。那些书,是他与过往时代对话的信使,是他精神世界的砖瓦。
他的风趣,能消弭所有代沟。知道我说粤语,他便常与我聊起海南隶属广东时的旧事。最令人捧腹的,是他回忆在广州因会议误了饭点,饿着肚子冲到食堂,工作人员一句“卖晒晒了”(卖完了),被他听成“卖菜菜也要吃”,还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一场因方言引发的误会,在他生动的讲述里,成了岁月馈赠的喜剧。
他亦是真情流露的“老小孩”,痴迷女排与乒乓球,会为看比赛反复看表,会在电视机前欢呼、顿足,甚至因队员输球气得不愿吃饭。那专注的模样,全然不像一位历经沧桑的学者,倒像个热血少年。
2019年冬,我经历漫长的分娩,终于将女儿带到世上。回到家,爷爷急匆匆来到房间,见我第一句便是:“辛苦了。”话音未落,他眼圈已红,声音带着哽咽:“担心了好几个晚上,平安回来就好。”我想起身,他连忙按住我肩头。那份心疼,如此直接而滚烫,胜过千言万语。
曾孙女的到来,点亮了他晚年的欢欣。他引用钱穆先生一文中的“秋至杨生”典故为曾孙女取名。寓意如秋天发芽的杨柳,珍贵而充满生机。他总爱哼唱着她的名字,手舞足蹈地唱着旧时歌谣,逗得孩子咯咯笑。每次见到曾孙女,他总不忘叮嘱:“要好好读书,多看书,读书才是最好的。”这朴素的期望,是他能想到的、赠予未来最宝贵的礼物。
如今,爷爷走了。带着他满腹的典故、未尽的文稿,还有对我们绵长的关爱,去往了他常与书中先贤神交的远方。
客厅里,仿佛还回荡着他解答乡亲文化疑问时,那热情而幽默的声音;书桌上,那支他常用的笔似乎余温尚存;空气中,曾孙女的名字似乎仍被他慈爱的声调吟唱着。
爷爷,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个您深爱的家,守护着这片您用笔墨深情记录过的土地。
大门开了又关,人来了又走。但爱,如同您当年写下的那四个字,已成为我们相扶相导、走过往后岁月的最初与最终的力量。
您长眠,我们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