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灯光
蔡葩发来短信,告知所住医院救护车送父亲回港门村家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邀约文朋诗友一同前往。原以为一向坚强豁达的蔡明康先生,一定会挺过这个冬天,可终究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先生走了,在这个彩霞满天的冬晨。真后悔姗姗去迟,何处话遗憾?
哀乐低回,声声啜泪,每一个音符都重重地压在心上。我恍恍惚惚仿佛走进先生先前家居“无门宅”,走进宅中小巧的庭院,那里垒几块山石,植数株瘦竹,配三二花丛,挖一口微池塘游几尾金鱼,墙角一株莲雾绿意浓稠,凉爽的树荫下,先生在唱崖州民歌哩。
往事带着先生身影扑面而来。
海南建省,先生筹建升格后的三亚市文联,我被抽调去助力,跟他这位鹿城德高望重的作家、文史专家零距离接触。看一眼,感觉他朴素而厚道;再看一眼,就感到这朴素厚道里深藏着丰富和高远。市文联成立,先生当选为主席。
第一届文联内设文学工作者协会而非作家协会。先生倾力培养作者、扶持作品,创办并主编了三亚最早的《海韵》《天涯风》《鹿回头》刊物,兼任市政协《三亚文史》主编。作为三亚文学系列的副编审,他竭力推出成批优秀之作,发现并奖掖了一批文学作者,槐光兄、我、亚辉、运康等等成为较早的省作协会员。条件具备了,先生便推动将 “市文协”“升格”为“市作协”,主席他当之无愧。
至于中国作协的“入门券”,三亚乃先生最早获得,女儿蔡葩成长起来也加入了中国作协。
先生毕生深耕本土文化。他最先拿起传统诗词作钻,进而拿起灵巧的散文之钻,一并去开采生活的缤纷,开采他酿造得极为浓稠的对天之涯的那腔挚爱,娓娓地阐述着他的真知灼见,笔底纷呈天涯风物、世间百态。有风抚椰林,雨打芭蕉;有缠缠绵绵的三月三,甜甜滋滋的琼南鸭谣;有叱咤风云的将军轶事,时代英模的豪情壮举。这一首首、一曲曲清新美妙,构建出韵味独特的多声部的“天涯组歌”,令人陶醉神往。
尤其先生那些侧重于钩沉史实、寻流溯源的文史随笔,无不给人启迪和新的认知。《李德裕贬崖州路线考》一文,纠正了认为“李德裕从陆路来”的历史误解。《红楼梦传入苏联小考》等文章在《海南日报》发表后,被《人民日报》(海外版)转载。
先生平生著述十余部,“海南文学开拓者十佳”、全国“书香之家”等荣誉纷至沓来。
先生喜竹,因宽厚仁慈而嗜竹,庭院栽种金竹,客厅悬挂郑板桥竹,最早的散文集叫《斑竹横吹》。那或青或黄节节相连的长杆和云淡风轻的叶片,在他看来正是骨格、淳朴和慈善的象征。
先生不是太阳,却是一盏灯,熬着心血,给人光明,我就是享受这光明的一个。退休前夕,他发起建立文学基金会,苦心经营,扶持创作,“鹿城文学丛书”顺理成章付梓。那晚,有月亮,“无门宅”竹影斑驳。出于至爱,先生特地为我的文集起名《樵歌牧唱》。他说,暮归来的牧童骑在牛背上,横举竹笛吹响樵夫的山歌,这樵歌水润润、脆生生、清亮亮,因而能够拨动读者的心弦。
作为父亲,先生经常与我通报女儿蔡葩的信息。我读大学前在乐东一所中学教过她的语文课,因此先生总说:你学生评上高级记者职称了,你学生获北京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邀请进校演讲南洋文化了,你学生的《南洋船歌》获“海南文学双年奖·作品奖”了,《海南日报》为你学生创办口述(海南)历史名家工作室了,你学生作为高级人才被引进到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作研究员了,满是为父的喜悦与骄傲。
2010年,孩子们在“无门宅”原址建起“蔡家小院”,使用一层给父亲开办三亚首家私人文博馆,对外公益开放。部分珍品曾亮相市里举办的抗战胜利70周年、解放海南岛70周年主题展览。
进入二十一世纪,先生侧重于文史研究,相继出版了《三亚民间书契寻真》《三亚史物今存》《三亚逸事耐人寻》等专著,系统考据古代契约文书和海南地方文化遗存。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先生依然为三亚乃至海南文化事业倾尽热爱和心血,其文史著作《崖州人事》,所编歌谣集《琼崖战时歌谣》,也于2024年和2025年出版。
回看大门上三亚市文联的挽联“一生心血凝鹿城锦绣,万卷文章铸琼崖风骨”,正是对先生的品格与成就的概括,道出了三亚文艺界同仁的共同心声。
12月24日,人们前来送别先生。按他遗愿,回归乐东罗马村滨海的甸证坡。从此,他与家乡、与大海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