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林子西靠山脚，土层较薄，石头多，生长缓慢，树干更为扭曲。临山村，土壤更肥沃，水源充足，树木生长的高大挺拔。林中有几条长久踩踏出来形成的小路，蜿蜒曲折，幽深寂静。两旁杂草丛生，春夏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秋冬结着各色山果。
约莫千余棵树，无序散落在山坡与平地之间。树之间距疏密不一，或三五成群，或孑然独立，铺满整片土地。树干粗壮，树皮干裂，枝干绕曲，树冠如盖。最粗的树需多人吃力合抱尚不能完全拢住。一些古老的树心已有空洞，却依旧枝繁叶茂。根系盘踞在黄土之中，裸露地表，深埋地下，汲取着山脉深处的土壤营养。
古树深灰色，纵向开裂，裂纹宽处可容一指。表面粗糙不平，布满青苔与地衣。树皮已经剥落，露出内里红褐色的新生皮层。新皮与老皮交替更迭。缝隙中常有蚂蚁穿行。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枝叶生长也有规律。主干向上延伸数米后分出主枝，主枝再分侧枝，侧枝再生细枝，如此层层延展，最终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树冠。叶呈长椭圆形，边缘有锯齿，脉络似人体血管，清晰可见。春夏时节叶子翠绿欲滴，入秋后不久先渐变成金黄色，深秋以后便支撑不住纷扬脱落。遇风会发出特有的沙沙声，声响低沉。
树名板栗树，五六月间开花。花序长而柔韧，呈淡黄色。花开时，整个树林弥漫着一种微甜的香气，不浓烈却持久，招来无数蜂蝶。花期短暂，不过数十天，花瓣随风飘散，零散遗落到草丛中，屈身与泥土为伴。花谢后，开始孕育果实，起初只是细小的绿色刺球，遮蔽在葱郁枝叶间不太显现。
八九月果实逐日饱满。刺壳由绿转褐，表面的尖刺坚硬锋利，呈放射状排列，如同一颗颗微型的“流星锤”。刺壳内包裹着两到三枚坚果，成熟时会自然裂开，露出里面棕红色的板栗。
成熟后的板栗表皮光滑油亮，顶上有一簇浅灰色的绒毛，底部有一块浅色的圆状疤痕。秋风掠过，板栗簌簌从刺壳中脱落，砸落到地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有时候刺壳也会整个掉落，在地上翻滚。
林中生物种类繁多，形成一个微小完整的生态世界。树冠层是鸟类的乐园，麻雀、喜鹊、斑鸠等在此筑巢繁衍。树干上是昆虫的乐园，天牛在树皮下钻洞，蝉在枝头鸣叫，蜘蛛在枝杈间结网。地面上的生物更丰富，蚂蚁排着长队搬运食物，蚯蚓在泥土中穿行，刺猬蜷缩在树根边打盹。夜晚猫头鹰的叫声在林间回荡，蝙蝠在树冠间穿梭，萤火虫在草丛中闪烁。
林中四季各有韵味。春是鸟类的乐园，各种鸣叫声此起彼伏。炎日是蝉的大合唱，单调却充满力量。秋分时落叶的沙沙声，轻柔而持续。霜雪天树枝的咯吱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外还有松鼠在枝头跳跃的声响，板栗落地的闷响，以及风吹过树冠的涛声。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构成了树林独有的“语声”。
板栗树的气味复杂多变。新叶是青草般的清香，花朵带着淡淡的甜味，树皮散发出木质的气息，落叶带着一种腐朽的霉味。雨后，所有这些气味都会被无限放大，各种味道糅杂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林木味道”。
站在林子中央环顾四周，会发现每棵树都有自己独特的姿态：笔直如剑，直指苍穹，分叉如鹿角，向四面八方伸展，盘旋如龙，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这些姿态是在数百年的生长过程中，为了适应环境自然形成。每一道弯曲，每一处结节，都是生命与自然相处的遗迹。
那些发生在树木身边的故事，欢乐的、悲伤的、平淡的、离奇的、温暖的、宏大的、微小的都随着时间流逝一去不返，烟消云散，唯有树依然挺立，注视记录着一切。
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树梢上。山里面粗糙的树皮、虬曲的枝干、残留的叶片，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向过往的岁月致敬。林子静默如初，它们只是存在着，以最朴素的方式，继续着古老的生命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