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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崖州古港的潮音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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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郑建峰

  在办公室的故纸堆里盘桓日久,“崖州古港”于我,不过是卷帙间一个渐已褪色的地名。直到某个黄昏,我立于真实的海岸,万顷碧波之上,那澎湃了千年的潮音扑面而来时,才惊觉:历史,从来有声。

  这潮音,不是激越的咆哮,而是一种低沉的、来自时间深处的絮语。自踏上这片土地,它便萦绕耳畔,仿佛一位沧桑的老者,面向无垠的碧海,将千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眼前光景,教人恍惚。一边是静默的历史。那段斑驳的古城墙,是宋时遗下的筋骨,带着海岛火山石的赭红与沉黑,倔强地立在岸畔。据清代《崖州志》载,这墙始建于南宋淳熙年间,最初为御海寇,后来守望的,更多是那些“云帆高张,昼夜星驰”的商船。

  青石的形迹早已漫漶在泥土与荒草之下,唯有一条路的意念,仍从墙根处向海岸蜿蜒。我驻足在这片被唐宋舆图郑重标注为“大疍港”的土地上,脚下的虚实已无从辨明。闭目凝神,掌心向下,仿佛隔空触到了一道道被时光填平又依然嶙峋的凹痕——那是无数车辕与步履在集体记忆里刻下的年轮。这无形的路上,曾滚动过载满香料、珠贝与远方奇物的车轮,也叠印过无数风尘仆仆的异邦履痕。岁月本身成了最深的车辙,寂静中,唯有石隙间几丛马鞍藤,开着淡紫的小花,温柔地攀附着风的去向。

  路的尽头,典籍中那座望帆的石亭,连传说也显得飘渺。不远处,一株榕树在咸湿的风里舒展着枝叶,每一片新绿都像是朝着海的方向倾听。我不再追寻确凿的遗迹,只是倚着那交织的荫翳,任由越来越清晰的潮音将我包围。它不再依附于任何可见的实物,而是直接从大地的脉搏里升起,引我坠入一片无垠的、只存在于回响中的海域,那里正澎湃着“涨海声中万国商”的浩瀚光阴。

  唐时,这里已是“舟船继路,商使交属”的“通海夷道”节点。那些庞大的“埤仓船”,借着信风,满载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扬帆南下。船舷击碎翡翠般的海浪,也击破了古老东方的神秘与隔绝。

  历史的叙事,需要灵魂来承载。想起唐代高僧鉴真,第五次东渡失败,由此登陆。他眼中的这片海湾,是否帆樯如林,给了他如商道般流通无碍的启示?还有宋末名臣赵鼎,贬谪途中,是否也曾在此驻足,望一片繁华,却生出“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的悲凉?他们的身影,让这片古港的历史,不再仅是冰冷的货物清单,更有了体温与慨叹。

  及至宋代,朝廷于广州、泉州、明州广设市舶司,构建海上贸易体系。地处南海要冲的崖州,虽未设司,却是这黄金网络上的重要节点与给养港。往来商船在此避风、汲水,《岭外代答》《诸蕃志》中那些遥远国名——真腊、三佛齐、麻逸,曾是这片海湾水手与商人口中最寻常的词汇。码头上,林邑的象牙、真腊的犀角、波斯的三色琉璃与蔷薇水,从高桅巨舶上被赤膊的脚夫吆喝着抬下;空气里,乳香、没药、檀香的浓烈气息,交织出奇异的芬芳。

  盛景终难永续。明时水师“备倭”的烽火台,连同“海禁”的阴云,为这片海湾带来了漫长的沉寂。商船的帆影,仿佛被历史的浓雾吞噬。古港像被遗弃的巨人,枕着潮声,沉入往昔荣耀的迷梦。那数百年的潮音里,于是多了一丝寂寞与不甘的苦涩。

  然而,潮水既已澎湃千年,又岂会永远甘于寂寞?

  正神游间,一阵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如利剑划破历史帷幕,将我拉回现世。循声望去,是古“大疍港”的今日化身——崖州中心渔港。那声音,带着钢铁的威严与面向未来的昂扬。

  视野另一边,是崖州湾科技城高新区的热火朝天。齐整的现代化深水码头,高耸入云的桥吊,如钢铁巨人沉默俯仰。巨轮上的“COSCO”标识,连接着比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更广阔的网络。这片土地,正承载着新时代自由贸易港“更高水平开放”的使命,吞吐着全球的货物、技术与梦想,气度恢宏。

  在这宏大气象中,我寻找具体的“当下”。一位穿着沾灰工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过,对着耳麦清晰交代:“三号吊机的数据再核对一遍。”他手中摊开的图纸,被海风翻得凌乱。他的专注与干练,与古画上那些精于计算的账房、敢于搏浪的船公,何其神似!这是带着知识、技术与对未来的诠释,开拓新时代的“数字海洋”。

  更引人深思的是历史的回响。古港曾是香料、珍宝等“物”的枢纽;而今,这片土地致力于打造“南繁硅谷”,那承载过异域香料的土地,正孕育着粮食安全的“农业芯片”。从交换商品,到创造智慧;从连接世界,到塑造未来——这是一种奇妙的传承与升华。

  千年潮音,依旧在耳,与雄浑汽笛构成奇妙的二重奏。我忽然彻悟:这潮音,何尝有过一刻停歇?唐宋的商船与今日的巨轮,名目虽异,精神相通——那都是向着辽阔未知,开拓与进取的雄心。

  历史并非单向逝水,而是与当下永不停歇的对话。崖州的古墙与新城,正是对话的双方,一个诉说“我们从何而来”,一个宣告“我们向何处去”。

  夕阳将天空与海面染成壮丽的橘红。古亭的残影与新港的钢架,被勾勒成错落剪影,投在金光粼粼的海面上。我转身离去,身后的潮音与汽笛,那千年的回响与未来的呼唤,已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