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奇
登上“网红图书馆”的天台,遥望南湾北侧,斜阳夕照,大学城披上紫色长裙,红树林一字排开浸泡在暖流中。它点了点我的肩,“能不能,请我给您拍一张照片?”
它是一台打卡机器人,原本湛蓝的外壳已露出银白的底漆,胸前褪色的纹样隐隐约约能看到“V520”字样。见我回头,它举起双手机械臂,弹出一台2025年产的老式折叠屏手机,边缘的磕痕里还嵌着几粒细沙。
“不需要,现在的人都用视觉记录设备,眨眼就拍照。”我拍了拍耳边的智能眼镜,望向它,“手机拍照,快淘汰了。”
“请您帮忙,我一定把您拍得美美的。”它歪着方形的脑袋,透亮雪白的双眼呆呆地望着我。我从电镀的音效中,读懂了央求。
唉!我叹了一口气,靠上天台扶手边,双手插兜,背朝南湾和夕阳,勉强摆出一个造型。
它举起手机,机器臂伸长举高,直至极限,试图把我、南湾和夕阳都装入相框中。
咔!一张照片从它的方形嘴巴滑出,带着淡淡的柠檬香。
“我还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它的眼睛微微一亮。
我皱眉,摇了摇头。具备初级思觉能力的机器人很多,反复向人类提要求的机器人很少,没必要迁就这一台。
“请您把这张照片带到海湾对面,交给桐海村‘大树咖啡屋’的打卡机器人。”它的食指弹出圆扣,在照片右上角的空白处钻一个洞,系上一只蝴蝶结,递给我。“您一定会过去,那是参观路线的终点。”
“为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接过照片。照片里,夕阳映照在浪花间,红晕泛起的波纹与绿荫泛滥的海岸交织成线。人好看,景更好看。
“我们是同一批次的打卡机器人。”它眨了眨眼睛,“我答应过,带给她最美的风景。”
“同一个地方,再怎么拍照,都一个样吧。”我小声嘀咕,接过照片,向它摆了摆手。走下天台,登上游览车,向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黎安大学城内,人来人往。教学机器人、实验机器人、快递机器人、配餐机器人与学生、老师、游客并肩齐行。晚风吹拂,萦绕毗邻沙滩的椰林,整座大学城充盈着咸香的海盐味。
沐浴海风,产生些许倦怠。我对着照片发呆。它偷偷加了个滤镜,让我的发梢染上了和浪花同样的金棕色。我心想,到桐海村看一眼就走,别耽误太多时间。
游览车绕过野猴遍布的尖岭,走过童声清唱的渔港,停靠在桐海村的村口。一条玫红色的塑胶步道分隔小村与滩涂,几条搁浅的渔船靠在岸边,最后的打卡点——“大树咖啡屋”就在街心处。粉红色的打卡机器人矗立在咖啡屋门口。
远处海水正将落日揉碎成千万片金箔,余晖犹如婚纱,披在这台打卡机器人的身上。它双眸半闭,呆立无语,似乎宕机许久。海锈爬上它的脖颈与脊背,早已分辨不出前胸的纹样。
该怎么办呢?我举起照片。唉!又叹了一口气……
闻声,咖啡屋中的店员走了出来,瞧见我手中的照片,无奈一笑。他挥手,示意我注意打卡机器人的身后拐角。
一面红砖砌成的矮墙,与人齐高。连着打卡机器人的墙沿上,挂着一盏贝壳做的风铃。这时,海风吹拂,风铃骤响,墙面上零零散散、方方正正的照片飘动,沙沙声联翩成曲。
每一张照片都系上一只蝴蝶结,每一张照片都拍下了桐海村,每一张照片都囊括了夕阳斜照的暖流。才注意到,打卡机器人视线远方,正是南湾对岸的图书馆。
我把照片挂在墙上,望向大学城,微微一笑,登上游览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