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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乡愁落地有声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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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黄黉旻

  认识军旅作家、在三亚旅居的文艺家协会副主席罗光辉先生,源于文字的缘分。他是江西高安人,我也是。读他的文章,便知是同乡——字里行间有锦河的水汽,有故乡风物特有的温度。

  最让我心动的,是他笔下的两棵板栗树。他说,秋深时,夜卧老屋,能听见成熟的板栗落在瓦上的声音,啪的一声又一声,像是故乡的心跳。那一刻,游子的乡愁便有了安放处。读到此处,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忽然想起乳娘家的枣树。也是这样的秋夜,枣子落下来,声音更清脆些,密密地响到天明。不一样的果实,敲打的却是同一颗思乡的心。

  只是我的乡愁,终究飘渺些。枣树早已不存,老屋也塌了,当年一同捡枣的伙伴星散四方,只剩乳娘守着空寂的村庄。而罗先生的乡愁,是有声有形的——那两棵板栗树还在,老屋还在,瓦上的声响还在。这让我生出实实在在的羡慕。

  去见他,是在盛秋。

  乡野正丰饶。稻子黄了,有的已收割,留一地金黄的禾茬;未割的,垂着饱满的穗子,在秋风里微微摇曳。收与未收之间,田野有了层次,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

  车行其间,往事随风而来。路旁有丝瓜花开着黄的花,木槿打着粉的苞,岭头的柿子刚染上橘色,村前的橘柚还青着。这一切我都熟悉——儿时在锦河边长大的记忆,此刻与眼前景致完美重叠。乡愁原是具象的,是一草一木,一果一实。

  罗先生的书房在二楼。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融融的,空气里有书卷和茶香混合的气息。一碟新捡的板栗摆在茶几上,褐色外壳泛着油光。

  从窗口望出去,正好看见那两棵板栗树。树很老了,枝叶却还茂盛,如两把巨伞,前荫瓦屋,后遮水泥院坪。结果期已近尾声,枝头果实稀疏,倒是灶房前晒着的板栗壳,在秋阳下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用这个烧土灶,饭菜特别香。”罗先生说。

  他并不常回长住,这次打算多留些时日。“这几天板栗落得少了”,他笑说,“可一听见响声,还是忍不住要去捡。”

  那神情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乳娘家捡枣的情形——一边做着事,一边竖着耳朵等那一声“扑”的脆响,然后飞奔而出。板栗的落声应该更沉些,但那份期待,想必是一样的。

  正说着,院里真的传来啪的一声,接着又是清脆的一响。

  我们同时望向窗外。一颗板栗刚落在水泥地上,迸起轻微的尘烟。若是泥地,声音该柔和些吧?我想。

  但在那一刻,我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原来,乡愁可以如此具体——是一声清晰的落地声,是一颗可以捧在手心的果实,是老屋瓦上年年响起的秋讯。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罗先生文章里的乡愁如此踏实。因为他的根还扎在这片土里,有老树替他守着,有秋声为他记着。

  告别时,罗先生送我一包新捡的板栗。捧在手里,还带着阳光的余温。

  回程的路上,夕阳正好。乡野镀了金,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我摇下车窗,让秋风吹进来,带着稻香、草香,和记忆深处熟悉的味道。

  那颗跟随着落地的板栗一同安顿下来的心,此刻格外平静。原来,乡愁不必飘在天涯,它可以落地生根——有点疼,却贴心贴肺,无比踏实。

  就像这两棵板栗树,年年秋天,用果实敲响游子的归期。也像我记忆里的枣树,虽然树已不存,但枣子落地的声音,永远响在某个秋夜的梦里。

  乡愁若有声,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啪的一声,又一声,敲在游子的心坎上,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