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红
在时光的幽径中,总有一些温暖而深沉的情感,如同细密的针脚,缝补着岁月的缝隙。
小时候,我家后院北面有一棵高耸的木棉树。它枝干粗壮,枝条纷繁错落地肆意伸展,甚至延伸至北面屋顶,撑起一方天然的绿色屏障。那层层叠叠的树叶,将炽热的阳光过滤成细碎光影,轻柔地洒落在后院的每个角落。
在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木棉树下成了我们家固定的聚会地。每当父亲从城里回来,总爱坐在树下,给我们讲一个个神奇的故事。那些故事,像一把把瑰丽的钥匙,打开我想象的大门。
然而,安宁的时光总是容易被打破。有一年木棉花盛开,一群蜜蜂突然飞来,在花间忙碌采粉后不愿离去,在树上筑巢住下。这些蜜蜂常常成群在树下“溜达”,嗡嗡声令人心里发毛,不时吓得我们四处逃窜。父母亲为保我们安全,不得不请人来驱赶蜂群,无果。最终,陪我们度过无数欢乐时光的木棉树无奈被砍掉,只剩空荡荡的院落和心中无尽的怅惘。
马岭的夏天酷热难耐。每到中午,母亲总会念叨:“要是当初没砍掉那棵木棉树,后院就会凉爽许多。过些日子,我们还是种一棵芒果树吧,既能遮阳,还能吃到香甜的芒果。”母亲的话,像颗种子,在我心里种下了满满的期待。我每天都盼着母亲能尽快种下芒果树,想象着它长大以后,一家人围坐在树下吃芒果,享受清凉的惬意场景。
生活总是充满了变数。没过多久,家里厨房要“扩建”,占据了计划种芒果树的那片地方。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眼中的失落,心里也满是遗憾。
后来,我们家搬进了城里,母亲想种芒果树的计划便变得遥遥无期。时光流转,我们家老房子所在的街道进行整体改造和扩建。整修期间,母亲回去住了一段日子,又动了种芒果树的念头。她四处打听,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芒果树苗。
就在母亲有些怅惘的时候,邻居送来了一棵小香樟树。母亲想,种棵香樟树乘凉也好。
日子如潺潺溪流般淌过,香樟树已然粗壮似柱,枝叶郁郁葱葱,宛如一把巨大的绿伞。时常有鸟儿在树上筑巢安居,那啾啾啁啁的鸟鸣声,为邻居们的生活注入了诸多生机与意趣。
许多年后,母亲生病,回到马岭老房子调养。她总喜欢坐在香樟树下,吹着海风,听MP3里播放的老歌曲,有时还会轻声跟着哼唱几句,心境格外舒畅。
只是,这棵香樟树还是没能躲过一劫。2014年,台风“威马逊”肆虐三亚。尽管在台风到来之前,母亲已请邻居为香樟树修剪了枝桠,但它最终还是倒在了狂风之下。
台风过后,母亲望着倒下的香樟树,心急似火。她雇人深掘土坑,扶起香樟树重新栽种。此后她每日都守在香樟树旁,悉心照料。然而,遭重创的香樟树终究无法再度成活。看着被砍伐的香樟树,母亲默默垂泪。
时光荏苒,母亲在遗憾里逐渐老去。她行动迟缓,精神状态也大不如前,只能在屋前屋后缓缓挪步,眼神中时常透着一种落寞。
每日午后,母亲仍旧会坐在屋前的窗下,吹着海风聆听老曲。只是,没了香樟树,鸟儿的欢歌也不复存在。母亲又开始念叨:“得再栽棵树,最好是芒果树,能遮阳还能吃果。”那声音,轻柔且笃定,像是她对生活最后的期许。
可是,命运却没有给母亲太多的时间。有一天,母亲在早饭后睡着了,就再没醒来。
我总想替母亲完成心愿,为她种上一棵芒果树,可是我在异地工作,没有机会。
三年后的清明节,我带着女儿回老家。当走进马岭的那一刻,我惊讶地发现街道上都种了芒果树,且挂满了果实。我家屋前也长起了两棵,其中一棵正生长在母亲常坐着听老曲的那片地方,已经长到了四五米高,树梢甚至伸到了二楼阳台的护栏上,枝头的芒果在阳光下青翠可人。
这时,对面邻居阿珍姐站在她家门口说道:“你三年未回,马岭种了好多芒果树。你家里这两棵,能遮荫乘凉又有芒果吃。你阿母要是在,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