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刚
山脚下有一条河。他是从小在河里泡大的孩子。因此，乡亲们都说他是河流的“守护者”。
河上多年前有座铁索桥，人走在上面晃晃悠悠，乡亲们都叫它“软桥”。哪怕现在铁索桥早就被水泥桥取代了，但是人们怀旧，仍然叫它“软桥”。
软桥桥墩处有个深水潭，绿茵茵的，大一点的鱼多集中在这里。他对河里的鱼了如指掌：红尾巴鱼像小小的鲜艳旗帜，在浅水中格外显眼；麻星儿鱼藏青色的外衣上点缀着暗色圆点儿，有点灰不溜秋；白甲鱼大大的眼睛，再配上亮闪闪的鳞片，萌得人心都快要化了。
小一点的孩子喜欢拿着撮箕，在离软桥桥墩远点的、水浅一点的河边捞虾，或者捞像披着彩虹的桃花鱼和看着傻里傻气的乌嘴鱼。力气大的孩子就搬起石头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向水中的石板。然后合伙把石板掀翻，就可以捡一种叫作“岩板子”的被震晕的鱼了……
他觉得这些都太小儿科了，和他的气质不符。
他瞥一眼小伙伴手中的小鱼，高声说一句：“看我的”。然后起身走到软桥桥墩上，原地转一圈，看到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后，不紧不慢地褪去上衣和外短裤。捧几捧河水先浇手臂，再浇前胸和后背，等身体适应了水的温度后，纵身一跃，一个猛子扎下潭去。
他的头使劲儿探向潭底，双眼快速捕捉目标。看见一条大鱼游了过来，他双手一前一后，一只手攥鱼头，蒙了眼睛，阻它去路；另一只手钳住鱼背，固定鱼身，断它归途。这条大鱼归他所有了。然后双脚踩水，快速浮出水面。这一系列动作就在一口气的呼吸之间完成。
他一边摇头甩头发的水，一边把手中的大鱼高高举起，水潭周围顿时掌声雷动欢呼一片。
小时候，他就是凭着这一手摸鱼的绝活，成了这一片的孩子王。
而软桥，也成了他炫技的舞台。
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他放假回家，刚好下了一场大雨。河里涨了好大的水，浑浊的河水咆哮着往上涨，眼看着离河堤高处不远了。
雨后，他来到久违的河边散步，就像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
“救命啊！”突然听见呼救声。
他循声望去，原来是有人落水。
他边往落水者那边跑边快速脱衣服，然后纵身跳进河里，在湍急的河流中把人救上岸来。真是无巧不成书，是他同班的女同学。
回学校后，她一直和别的同学夸他水性好。说他在水中就像条鱼一样灵活，还讲起听来的，他在软桥下的深潭里摸鱼炫技的故事。
他听见后得意地笑笑，低声对她说：“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我守护着你，天天下河摸鱼给你吃，好不好？”
她羞红了脸。
毕业后，他们回到家乡工作。然后，他们就结婚了，夫妻俩恩爱有加，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那些年，他偶尔从河里救上来落水者。
再一次救人以后，他说自己不能下河游泳了，但可以教她。妻子开始学游泳，天天勤学苦练，技术越来越好，和他差不多了，甚至也从河里救起来一个落水者。
再后来，他们就在软桥上，默默看那些孩子在河里摸鱼捉虾。
“爷爷，爷爷，您是不是也想下河摸鱼？你看，你看，好大的鱼！”小孩子稚嫩的叫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您看，您就看一下嘛！”小孩又拽了拽他的衣袖，央求说。
妻子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他扶了扶墨镜，伸手摸了摸她递过来的鱼——鳃两边和背上都有坚硬的骨刺。“是黄骨头鱼吧？这要是做成黄骨头豆腐汤，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妻子在一旁摸摸那小孩的头，回答道：“是呀，这黄骨头鱼真漂亮，淡淡的金黄，就像披着一身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