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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一把算盘

日期: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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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田双伶

  闲时整理家务,发现书架上的牛角算盘落了层厚厚的灰。

  用毛巾仔细擦拭一颗颗算珠,一列五珠,一颗上珠、四颗下珠,梁下一排排黑褐色的珠子间,配了四颗琥珀色的,算作点缀。这把算盘,一晃竟然有三十多年了。

  那年毕业后,班里同学大多去了银行工作,我犹豫着迟迟未去报到。后来,选择了家乡一家企业的财务科。

  报到前一天,父亲领我去商厦买了一块梅花手表,还有这把牛角算盘。

  我拿着算盘爱不释手。珠子小,拨起来利索,指尖轻微弹动,嗒,嗒,嗒,一串脆响。不像我练手的老式木头大算盘,珠子大,沉,影响速度。父亲选它当礼物,是想让我有一把轻便又趁手的算盘,也许是对我参加工作的一种仪式和一个纪念吧。

  回到家,我打加百子,打六二五,打三遍九,还玩了一把学校里流传的“孔雀东南飞”,怀着对明天的期待,满心欢喜。

  见我停下手,坐在对面的父亲放下茶缸,神色凝重,说:记住,账上的钱一分都不能动,不要起一丝一毫的念头。缺钱了,回家来找我要。

  嗯。我点头答应。

  第二天,我带上这把算盘去报到。单位给财务人员配的有算盘,我还是郑重地把它放在面前。

  每天算珠嗒嗒,一是一,二是二,该上就上,该下就下,该进位就进位,该退位就退位,所有账目收支,一来一往,清晰入账。

  财务科安静,常有清闲,算盘旁边,我开始写文字,思绪困顿时,拿笔的手会下意识地拨动算珠,似乎会得到点拨。

  随着文章一篇篇发表,一张张汇款单纷至沓来,从邮局取回来的钱甚至超过我的工资收入。那些收入,常常用来聚餐或买茶点,与每天赞美我的同事们分享。这样的生活给了我丰厚的幸福感和满足感。

  同事开玩笑说,这辈子钱是诱惑不了我,诱惑我的是发表在报刊上的文字和汇款单。

  我的手指在算珠上无意识地拨来拨去,几年的时光已倏忽而逝。我有可能在这个洒满阳光的窗下,面对一个算盘,一摞摞的账本,坐到退休。

  几个月后,我带着那把算盘,辞职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为那时的轻率后怕。辞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生活的窠臼中陷入窘困境地。

  我准备去一所大学进修。鼓足了勇气,回家找父亲要学费。父亲领着我去银行取出钱,放我手里。那一刻我眼里的父亲,就像一位富翁守着一座宝藏,给我万分的底气。

  那时的父亲已经退休,和母亲回到老家,把旧房子翻盖了。翻盖后的起脊青砖瓦房还是以前的样子,房梁和窗户都是旧房子拆来再用上,和四周邻居两层三层的楼房高大气派的门楼相比,它太寒酸了,简直是村里最矮最简单甚至原始的房子。但是盖房子的钱,几乎花了家里的多半积蓄。母亲说,父亲一辈子积攒下来的这点钱,都是他从工资里一点点省出来的。他一年四季都穿单位发的制服,除了喝茉莉花茶,抽散花烟,平时饮食清淡,几乎没什么花销。

  那年,父亲陪母亲来省城看病。等待药房取药的间隙,我们步行去医院附近的商场逛。父亲看中一件毛呢外套,试了试,合身。一问价,四千八百元。

  在柜员眼神凝视下,我莫名地尴尬,扭头走开。

  走不远,又转身去问,能否打个折。她摇头。

  父亲唤我走,说,价格虚高,没必要买。

  他知道,我每月工资的一半要用来还房贷,那套小小房子的首付,还是父亲卖掉家里的集资房后,全部给了我。而买房,是因为父亲不忍心让我一次次找房租房搬家,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居无定所。

  春后父亲脑梗加重,坐了轮椅,事事糊涂,很少言语。

  见我到他跟前,他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问,用钱不用?

  我点头说,用。

  父亲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颤颤巍巍抖抖擞擞地掏出几张钞票递向我,却哆哆嗦嗦地散落一地。

  我趴在父亲膝上,失声大哭。

  父亲去世后,我每想起那件未买的上衣,就后悔得心口儿疼。我上学,看病,买房,父亲都毫不犹豫地给我钱。他真的像一个富翁,给予我无尽的宠爱,我却回报不了。

  这把算盘,成了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它是我生命里的一件珍宝。从小城到省城,数次搬家,我一直把它放在身边。

  此时,我仔细擦拭着一颗颗算珠,想,人至中年仍清贫,也许并不因为它。可是,父亲用它给了我一生的底气,也立起了做人做事的规矩,让我像黄蓉一样穿了一层“软猬甲”,抵御世间种种的诱惑纷扰。这些,真的和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