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风从草尖掠过,像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踩着晨露走进关山马场,眼前是一幅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油画:远处丘陵起伏,近处马群如云,牧马人长鞭甩出清脆的“啪”声,惊起一群白鸽般的鬃毛。游客们兴奋地围着几匹枣红马拍照,笑声像碎银子撒进草原。马场在喧闹的境地里,又一次迎来游客的追捧。络绎不绝的男男女女,在牵马人的引导下,骑上了一匹匹骏马。河谷里有三四百匹马,戴着花哨的笼头,纷纷站立着,等待被“跑大圈”和“走小圈”。大圈就是游客骑一匹马,牧马人骑一匹马紧紧护在一侧,可以“驾”一声在草原上奔驰起来。
在那片热闹之外,我看见了它——一匹站在栅栏外面阴影里的黄马,毛色黯淡得像被岁月磨旧的枕木,肩胛骨嶙峋,仿佛草原尽头那座废弃的敖包,风一吹就要散架。
“那匹?”我指着它问牵马的牧马人。小伙子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嘴角撇了撇:“黄风”啊,老喽。去年摔过骑手,如今连崽子们都敢欺负它。他说着挥了挥鞭子,像要赶走什么晦气,“您要是想骑,那边有温顺的。”
我摇摇头,朝“黄风”走去。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微微转动,却不像其它马那样警觉地后退,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底沉淀着整个草原的暮色。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城里公寓楼下那只总被孩子们驱赶的老猫,它也是这样,在垃圾桶旁蜷成一个问号,对世界的喧嚣保持沉默。
嘿,老小伙。我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旅途中当零食的胡萝卜。“黄风”的鼻翼抽动了一下,却没有上前。远处传来牧马人的嗤笑:它现在连糖块都不碰,倔得很。我不理会,把胡萝卜放在栅栏缝隙间,学着牧民的样子发出“嘚嘚”的唤马声。“黄风”的耳朵突然竖成两把小匕首,后腿不安地蹭了蹭地面——那里有一块光秃秃的泥地,草茎被反复践踏成匍匐的绿毯,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继续走近它。“黄风”居然主动朝我迈了半步。我掏出面包,摊在掌心递过去。这次它吃了,粗糙的舌头刮过我手心,像砂纸打磨一块生锈的铁。
他们说你摔过人?我站在它面前。我不信,你这样的眼睛,怎么会故意伤害谁?“黄风”正在咀嚼的下巴突然停住,一粒面包渣挂在唇边,像颗忘记坠落的星星。这时我注意到它右后腿有道疤,蜿蜒如干涸的河床,马蝇在周围织出细小的金线。当我手指即将触到那道疤时,它猛地后退,后蹄踢在栅栏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谁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后来我趴在栏杆上,给它讲写字楼里那株被空调风吹歪的绿萝,讲地铁口卖烤红薯的大叔怎样用电子支付,讲马儿被人驱使,骑在背上其实也是挺悲伤的一件事。“黄风”站着听,尾巴偶尔扫过草尖,惊起几只褐色的蚂蚱。听的过程中它的耳朵时而抖动着,头低垂着,左右轻轻摆动着…….
一旁的牧马人终于忍不住:您要是真喜欢,可以低价牵走。我望着“黄风”,它正凝视远处山脊上的放牧的马,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草原夏夜里的星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都是在时光悬崖上行走的生物,区别在于,马把伤口藏在皮毛下,人把孤独涂在脸上。
当我把最后一块胡萝卜放在“黄风”齿间时,它突然用嘴唇碰了碰我的手腕——那里跳动的脉搏,像草原深处暗涌的泉眼。我要回去了,我揉着它耳后的软毛,那里有霓虹灯,没有银河。“黄风”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热气喷在我冻红的耳垂上,带着发酵草料的酸甜。就在这时,我看见它眼角渗出一点湿润,那滴泪滚到鼻梁时,被太阳折射成琥珀色,里面凝固着整个关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