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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一碗粉汤一世情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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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松

  一把切成条的蒸米粉往海碗里丢,加入几片鱼饼或几只煮熟的海虾,再添加一小撮腌制的白花菜、熟绿豆芽、香菜、碎花生米等“灵魂”配菜,舀上两勺用猪头和海螺熬煮的滚烫高汤,一碗琼南风味美食——港门粉便呈现在食客面前了。港门粉以清香不腻、质嫩爽口而闻名。

  母亲爱吃港门粉。从懵懂幼女至耄耋之年,她对这一食物嗜之如命,一日三吃都不觉得腻。

  母亲生长在鹿回头村。外公是渔民,那个时候靠打鱼很难养家糊口,外婆做起了蒸粉的生意。她每天鸡鸣三遍起床,先把泡了一宿的新米磨成米浆,然后拿着椰勺,一勺一勺将米浆薄薄地平铺在一个个蒸屉里,叠上蒸笼置放锅里蒸煮。七八分钟后,米粉就蒸熟出屉了。接着,用刀切成半厘米宽的条状,均匀地摊在竹编上,等太阳出来,搬至院子里暴晒。只需一天的光景,乳白的薄软的粉条就变成韧劲十足的干粉条了。吃过晚饭后,外婆与家人坐在油灯下一边唠嗑,一边用椰绳将干粉条绑成一梱一梱的,置放在两个小箩筐里,待翌日挑至红沙码头去卖。

  起初,蒸粉、挑担买卖均为外婆全包。母亲七岁时,外婆的这根扁担就传到她的肩上。

  那时的鹿回头村,只有一条沿着山麓凿出的羊肠小道,蜿蜒在海与山的夹缝里,路面凹凸不平,行走极其困难。母亲挑着担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行走在这条石道上,不知摔了多少次,手脚留下几处伤痕,但她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尽快赶到红纱码头,把干粉条卖完。

  鹿回头村到红沙码头,相隔十几里路程,母亲抵达红沙码头时已是日悬中天。她沿着码头一条渔船一条渔船叫卖,稚嫩的声音宛若一曲动听的旋律。干粉条是按捆卖的,渔民或两捆或三四捆地买,有时回船少卖不完,母亲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定要把箩筐里的粉条卖光了,才高高兴兴回家。

  一次返家途中,一股浓郁的香气从一家粉汤店飘荡出来。母亲不由停下脚步,顿觉饥肠辘辘。从小吃着妈妈做的粉汤长大,遇见这种店,母亲就挪不开腿。她轻轻地放下担子,在粉汤店前徘徊,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一遍一遍地数,想买一碗粉汤填饱肚子。突然间,她想起妈妈辛劳的身影,立刻告诫自己:这钱来之不易,哪怕肚子再饿也要忍着,得把钱完完整整地交给妈妈。她收回充满食欲的目光,咽了咽口水,毅然转身挑起担子回家。

  我们随父亲工作调动搬至月川附中(现月川小学)生活的那段时间,粉汤的鲜美经常“折磨”着母亲的味蕾。为了弥补这种缺失,她从米缸里掏出满满一升米,倒进一个小布袋。母子俩带着小米袋去红旗饮食店换粉吃,打牙祭。彼时吃粉汤有两种交易方式:一种是钱加粮票,另一种是以米兑换。

  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用小嘴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粉汤,埋着头把粉条一拨一拨往嘴里塞。母亲见状,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提醒慢点吃,别噎着。可我的筷子根本就停不下来。不一会功夫,一碗粉汤就吃得底朝天了。我咂着嘴巴朝母亲的碗里看,发现她碗里的粉汤几乎未动,就问:“妈,你干嘛不吃呢?”母亲不语,只是用柔和的眼光看着我,端起碗就把一大半的粉拨到我的碗里,“妈不饿,你吃吧,吃饱了就长个子了。”

  母亲年纪越来越大,粉汤成了她的主要食物。尤其是母亲第二次脑出血后,彻底吃不了米饭,只能吃一点柔软的粉汤。小弟媳和两个外甥女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一日三餐想着粉汤的配菜,注意营养搭配。有时,母亲瘫靠在床头,只是滑动几下喉头,对她一辈子心心念念的粉汤“无动于衷”。病魔已经剥夺了她端碗的力气。见此情景,我从家人手中接过汤碗,把粉条搓烂,再小心翼翼把粉汤送到母亲嘴里。她艰难地咽了几口粉汤,顿了顿,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2014年冬天,辛劳一辈子的母亲与世长辞。她一生最爱的那碗粉汤依然飘香,永远萦绕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