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卢巨波 王鑫 卢智子
今年6月底的一天，烈日炙烤。
李慧灵随“丝路方舟”号医院船执行“健康送海疆”任务，她和同事由舰艇换乘小艇，在波涛汹涌中向着小岛礁驶去——从事热带医学研究10余年，李慧灵对这片海域环境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战友——“他们在守卫我们，我去保护他们。”
李慧灵把自己比喻为医学大海中的“一叶扁舟”，纵有再大风浪，肩负使命，虽远必达。
天空有飞鸟
李慧灵的老家山东青岛，也是一座海边城市。她对大海不陌生，但“海南的海不一样”。
2019年解放军总医院海南医院（下称“海南医院”）热带医学科成立，除了临床诊疗，亟需实地调研来丰富医护人员对热带医学学科的感知。陆地和岛礁，缺一不可。
那是李慧灵第一次乘船登岛。
“船航行在海面上，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李慧灵说自己“晕了吐，每次吐完赶紧吃东西补充体力，然后就习惯了”。后来，得知李慧灵如此表现，许多人称她“非常彪悍”。李慧灵也常常据此自嘲。
比起海上航行时没有手机信号、无法第一时间和丈夫李钢报平安，李慧灵觉得“更夸张”的是，岛礁的环境比想象的还要艰苦得多，甚至连蚂蚁、飞鸟这类常见的动物都很少。“我在岛上走半个小时，三层衣服全部湿透，靴子里开始听到水声。”她要经受的考验比入伍军训时来得更严苛，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她足足调研了一个月。
“没有上过岛礁的人，很难想象那里的高温、高湿、高盐和紫外线。”对于常年驻守于此的解放军官兵，李慧灵充满敬意，并把“战斗力需要什么，我就去做什么”视作自己的使命担当。
热射病是威胁官兵健康的“隐形杀手”，在高温高湿的训练环境下，劳力型热射病的致死率可超过70%。
李慧灵有个习惯，走到哪里，就把电话留到哪里。“我是一个好用的医生，你们一定要用好我。”这句带着暖意的叮嘱，她跟部队的战友和身边的患者们说过很多次。
这份“随时在线”的承诺，很快在危急时刻显了效。一次“八一”节目录制现场，她对热射病知识深入浅出的讲解，让武警内蒙古总队巴彦淖尔某支队某大队大队长布和图木尔记在了心里。不久后，一通紧急视频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正是布和图木尔，一名战士训练后突然倒地，体温飙至42℃，初步判断为热射病。
电话那头是焦灼的呼喊，电话这头的李慧灵立刻进入“急救指挥模式”：“马上脱掉他的衣物，用冷水浸湿身体做物理降温！”她一边指导现场操作，一边反复叮嘱“赶紧打120，全程盯着耳温，关注核心体温变化”。直到听说战士被连盆抬上救护车，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后来，布和图木尔专门转达的感谢，没让她沉浸于褒奖，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头昏脑胀、恶心想吐，官兵高强度训练后常遇到这些情况，但凶险的热射病，可能就藏在这些‘小难受’里。”她太清楚，热射病发病迅疾凶猛，每一秒都关乎生命，快速救治不仅是守护官兵健康，更是保障卫勤力量的关键。
“我没法时刻守在每个需要的官兵身边，但他们身边总有战友。”从那以后，“让每一位官兵都成为战友身边的‘第一救护人’”，成了她科普实战带教时的常用语，也成了她把急救知识播撒到军营每个角落的新目标。
“天涯妈妈”
“我想喊您一声‘妈妈’。”
9月28日，在“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李慧灵典型宣传事迹报告会现场，海军某部战士敖鸿飞讲述他的“重生”时，动情地喊出“妈妈”两个字。
今年6月份，“健康送海疆”医疗队乘船到敖鸿飞和战友驻守的岛上巡诊。李慧灵检查敖鸿飞的肺部时，警觉地说：“小伙子，我听到你肺部有异常哮鸣音，你尽快下岛去海南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敖鸿飞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我当时笑着说，主任，我啥反应都没有，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5公里跑轻松完成，没事！”
李慧灵郑重地重复了两遍：“小敖，你的肺部不正常，一定要重视，一定要到医院找我！”
抵达海南医院后，CT结果显示，敖鸿飞的右肺上叶被堵塞，导致严重肺不张，五分之一的肺叶已丧失功能，且病情持续恶化，随时有生命危险。
这次治疗面临巨大挑战——因堵塞物过于致密，加上敖鸿飞对麻醉药物不耐受，导致第一次手术陷入困境。李慧灵迅速组织多学科会诊，先进行抗结核和激素治疗，使病灶逐渐缩小，支气管出现一丝缝隙。随后，她以超凡耐心和精湛医术，用极细细胞刷一点点清除堵塞物。当成功疏通气道时，全体医护人员欢呼起来，李慧灵激动地让敖鸿飞看向屏幕。“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敖鸿飞说，为彻底根治，李慧灵先后对他进行7次气管镜治疗。
经过两个月不懈努力，敖鸿飞的呼吸再次顺畅有力。“如果说父母给予了我第一次生命，那么，李主任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和敖鸿飞一样，很多战士亲切地称李慧灵为“天涯妈妈”。这个“头衔”，来自于李慧灵的“心疼”与“爱”。
海军战士小马在训练中不慎小指手指骨折，海水浸泡后伤口严重感染，手背肿得像馒头，体温飙升到39.8℃。接到求助后，李慧灵立即赶赴现场。凭借专业设备和过硬技术，仅用28分钟就明确了病原体，并进行精准用药。后来，小马完全康复归队。卫生所医护人员感慨地说：“要在以前，送回三亚检测至少要3天，小马的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当小马的手指又能有力地扣动扳机时，第一通电话就打给了李慧灵，听筒里传来年轻战士激动的声音，李慧灵心中满是感慨——那些扎根热带医学领域的日夜，那些为缩短诊断时间付出的努力，都有了珍贵的回报。正如她说的，战士们守卫家国，而她和团队，就守护着这些战士们的健康生命线。
李慧灵接诊过一名病情极为复杂的结核性胸膜炎患者——一名年轻的海军军官在海上执行任务时，出现发热和胸闷喘憋，症状持续加重一个月。检查发现左肺结核、左侧胸腔积液，胸膜明显增厚，且积液呈蜂窝状分隔。
李慧灵为患者量身制定了五联抗结核方案。整个治疗过程持续了8个月。随后的一年半里，患者得到了持续的随访跟踪治疗，被病变压迫萎陷的整个一侧肺逐步复张，功能恢复95%，最终成功治愈。
为了表达对李慧灵的感激之情，这位患者精心创作了两幅油画相赠。其中一幅是一扇窗户，窗口处向日葵灿烂绽放，周围藤蔓绿植环绕，充满生机；另一幅则是汹涌的海浪，波涛拍打着礁石，展现出磅礴的力量，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不屈。这两幅画，既是对李慧灵精湛医术的致敬，也是对那段与病魔抗争岁月的纪念。
争分夺秒
“时间是生命的刻度，医者对每分每秒的争取，都是对生命最有力的守护。”这句话，李慧灵时时谨记于心。“时间，不仅是救治过程，还是为医而研，将临床难题转化为科研动力。”
于此，李慧灵有切身感受。
在一次救援行动中，李慧灵身背几十斤重的检测设备，乘坐小艇登上轮船。那一刻，她反复问自己：如果在战场上，军医也能背着一个需要插电源、几十斤重的仪器吗？
为了实现快速精准检测，李慧灵带领团队连续攻关，对诊疗设备进行改装：重达几十斤的“大块头”，优化“变形”为仅重600克的便携式诊断仪。不仅如此，检测诊断原来需要数十个小时，现在只需30分钟即可实现快速筛查；常规程序需要24小时的气管镜治疗，在热带医学科，从入院到完成治疗不足12个小时……
多年来，李慧灵带领团队克服复杂困难条件，深入热带海域周边区域，对海洋战场环境进行考察调研。她加强战时救治力量、救治单元、救治要素融合集成，研制出能够有效防治和快速诊断治疗的系统方案。这些方案经海上演训和一线驻岛官兵推广试用，起到了良好效果，为热带海域作战卫勤保障提供了重要支撑。
李慧灵时刻牢记军医使命，始终锚定备战打仗的科研项目攻坚。利用3年时间，她研发出战场吸入伤和吸入感染后快速筛查诊疗设备。其间，不断从临床病理中摸索出新技术、新方法，遇上技术难题就想尽办法向北京、上海等地专家请教，不断地打磨成熟，为保障打赢提供了制胜的“利器”。
在某部一次实战演练中，有战士吸入战场烟雾致化学性的气道灼伤和吸入性肺损伤。李慧灵带领团队使用自己研制的探查设备，仅用1小时完成了伤员的气管镜快检，实施精准定位用药，快速地治愈了战士。这一成功案例，成为作战条件下吸入性肺损伤治疗没有发展为肺纤维化的典型范例，为未来战场救治提供了宝贵经验。
李慧灵时时心有所想、心有所悟。
在一次集训中，她听到远处有呼救声，立即狂奔过去，发现一名战士在训练中晕倒。她立刻跪在战士身旁实施心肺复苏，不到10秒钟，战士苏醒过来。后来这名战士被诊断为心肌炎，因抢救及时顺利康复。
通过此事，李慧灵想到：“最快速的救治，不是120，而是身边的战友。”她经常对官兵说这句话，下部队时总会反复强调自救互救的重要性：“训练场上晕倒，黄金抢救时间很短，身边战友的第一反应可能决定生死。”有的官兵“下不去手”，她就先躺到地上让他们“大胆练手”；有的官兵技术不扎实，她就指导他们结对练习，直到每个人都能熟练掌握心肺复苏、止血包扎等技能。
这种培训不仅提升了官兵的自救互救能力，更在部队中形成了“人人懂急救、人人会救人”的良好氛围。许多经过培训的官兵在后续的训练和任务中，成功运用所学技能救助战友，真正实现了“兵教兵、兵练兵、兵强兵”的目标。
李慧灵的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准备接听官兵的咨询和求助；她的办公室总是敞开着，欢迎官兵随时来访；她的心中始终装着官兵，想着如何更好地为他们服务——“他们把生命托付给我们，我们就要用百分百的努力去守护。为此，我时刻准备着。”
本版图片由解放军总医院海南医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