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浩勇
那时，我们剧组在悉尼演出大型歌剧，票价不菲。在西方，歌剧院是被视作某种殿堂的，踏进这道门，无论是台上的演员还是台下的观众，都带着几分朝圣般的庄重感。
上半场落幕，中途休息十五分钟。我随着人流走出灯火通明的大厅，来到宽阔的露天平台。平台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散落在平台上，还有免费的咖啡，热气袅袅。许多人已先我一步出来透气，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或者只是凭栏远眺。
夜晚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瞬间涌入肺腑，冲淡了场内积攒的热度与喧嚣。
我刚在一张空桌旁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那杯温热的咖啡，一个身影就凑了过来。是一个小老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西装，布料有些旧了，肩线塌陷下去，勾勒出削瘦的骨架。领带打得还算端正，只是颜色还很鲜艳。他脸上沟壑纵横，带着属于漫长岁月的风霜印记。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些，用一种带着好奇和试探的语气搭讪道：“先生，打扰了。听说……这是中国非常好的歌剧？”
他不知道我是剧组的。我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或许是吧。”目光落在他那身过于正式却显得陈旧的西装上。关于西方看歌剧的仪式感，我早有所耳闻，特别是那些老兵，据说他们会像迎接检阅一样，把所有的军功章都挂在胸前，在那灯光璀璨的殿堂里，接受另一种形式的致敬。
他似乎没在意我的敷衍，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等一下，你还要进去吗？”我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反问：“你说什么？”见我确实没听懂，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下半场，你还进去看吗？有些人因为有事，就不进去了。”
我不由得仔细打量起他来。鬓角花白，脸上深刻的皱纹在平台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那身西装袖口磨得微微发亮。他又说：“上半场，我在场外，单凭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就知道很震撼的。”
“上半场，你没进去吗？”我忍不住问。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什么，他脸上流露出窘迫。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改口问道：“你……很想进去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羞涩一扫而空，浮现出纯粹的喜色，说：“当然！”那简短的两个字里充满了渴望。他紧接着追问，带着生怕机会溜走的急切：“你不想进去了的话……”
看着他眼中的灼热期盼，我忽然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于是，我顺着他的话，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直接说了出来：“我不进去了，那你去看吧。”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将手中那张小小的、印着座位号的票根递了过去。
话还没说完，甚至没等我完全松手，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迫切和生怕我反悔的决绝，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我的指缝里夺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谢谢”，像一支离弦的箭，飞快地冲向那扇还敞开的通往辉煌灯火和动人旋律的剧场之门。
一个小时，漫长又安静，我独自在这平台上，像舞台上被遗忘的道具。时间随着夜风缓缓流淌，我只能靠猜测来想象里面进行到哪一幕，舞姿有多么优美，歌声有多么震撼。而那个拿着我票根的小老头，此刻又坐在哪里，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终于，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人声如同潮水般涌出。演出结束了。我正准备起身融入散场的人流，一个身影却逆着方向，从剧场门口那边再次出现在空旷的平台上。是他。那个小老头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先生，你让我吃了一顿大餐！”他的眼眸在平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异常的亮。
我看着此前还是羞涩窘迫的老头，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好看吗？”我问道，目光落在他依旧泛着红晕的脸上，“看你还挺激动的。”我试图从他身上捕捉更多关于下半场的信息。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微微仰起头，平台上的灯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窝里。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远处深沉的夜空，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里面仿佛还映着刚才舞台上的金戈铁马、壮怀激烈或是缠绵悱恻的光影。
他似乎在回味，在咀嚼某种深刻的感触。然后，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先生，你知道吗？我们的身体上都有一个泪囊……但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会在何时被什么东西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