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
周日傍晚,宿舍里静悄悄的,同学们都去上晚自习了。竹晴把散落在床上的衣服叠好,正准备出门,祝芹却从教室回来了。
祝芹怀里抱着一个青花罐,眼底泛着星星点点的兴奋:“先别走!有好吃的。”
看着祝芹的青花罐,竹晴的心被牵动了。奶奶家也有一个青花罐,那是一个“魔术罐”,童年的竹晴总是眼巴巴地盯着它,糖果、饼干、麻花、桃酥……奶奶从里面掏出无穷无尽甜的、香的、脆的、酥的点心,笑眯眯地对竹晴说:“快吃吧,小馋嘴。”
祝芹揭开罐盖,五谷杂粮的醇香伴着焙炒的焦香直扑鼻翼。竹晴深吸一口气,惊喜地问:“炸麦粉?”
祝芹笑着点头:“嗯嗯,我妈刚托人带来的,快拿碗来。”
炸麦粉是施南特产,把大麦、小麦、糯米、黄豆、黑芝麻等用清水淘洗干净后晾干炒熟,用石磨磨成粉,箩筛筛过,再盛入陶瓷罐封好,吃时舀几勺,或干吃或水调,香喷喷的,又好吃又方便。
祝芹给竹晴舀了小半碗,她自己则只舀了两勺,用开水调匀了,慢慢品。
竹晴和祝芹是从慕云镇一同考来施南高中的,两人都姓江,住上下铺,平时结伴吃饭、打水、上厕所,自然而然成了朋友。竹晴的家境好一些,有了零食,总不忘分祝芹一份,今天,祝芹终于找到了一个回报的机会。
竹晴一边吃,一边很领情地夸道:“炸麦粉真好吃,跟我奶奶做的一样香。”
祝芹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赶紧岔开话题:“你下午去哪儿逛了?”
竹晴下午去了石桥镇。石桥镇离学校不远,街上有家小书店。下午走进书店,年轻的店主抱着一本书看入了迷,竹晴站了一会,店主才突然惊醒,把手中的书一摊,说道:“太好看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书!”
竹晴打量着那本书——《重放的鲜花》——黑白底色上,一支火红的鲜花跃出大地,娇艳欲燃。翻开扉页,王蒙、宗璞、陆文夫……一大串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这是一本小说集,编选的都是名篇。竹晴捧着书,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就这样倚着柜台,竹晴边翻边看,不可自拔。待看完一篇,她翻开封底看了看定价。她红着脸放下书,不好意思继续白看。她悄悄告诉祝芹:“等攒够了钱,我要把《重放的鲜花》买下来慢慢看。”
自从有了青花罐,宿舍里便时常飘散着炸麦粉的醇香,祝芹气色好了,表情活了,话也多了,宿舍里每个同学都尝到了香喷喷的炸麦粉,都收到了祝芹美好的心意。
祝芹对竹晴说,她爸爸在江上跑船,一年四季不落屋;妈妈在酱园厂当工人,家里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妈妈重男轻女,好吃好喝的都紧着弟弟。祝芹在家除了洗衣做饭,还要锤石子捡煤渣贴补家用。她考上了施南高中,妈妈满腹怨气,怪老天爷从自己身边抽走了一个“壮丁”。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祝芹眼里含着泪,脸上却挂着笑,“我现在真的感觉很幸福。”竹晴紧紧搂着好朋友,她不知道祝芹心里竟藏着这么多事。
一个月后,竹晴的爸爸到施南出差,给竹晴带来了一瓶油炒榨广椒。正是饭点儿,竹晴给宿舍每人舀了一大勺,榨广椒又香又辣,大家吃得“啧啧”有声。爸爸笑着问竹晴:“上次带来的炸麦粉吃完没有?你奶奶让我把青花罐带回去。”
所有人都停止了咀嚼,宿舍里静得可怕,爸爸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脸茫然。竹晴一抬头,就见祝芹脸色煞白冲出了宿舍。
竹晴追了出去,她想对祝芹说,这里面有误会,一定是带炸麦粉的人没说清楚,谁让我俩名字的读音那么像呢?
可是祝芹不给她机会。祝芹处处躲着竹晴,每天最早进教室,最晚回宿舍。听同学们说,祝芹都不去饭堂吃饭了,她每天早上买几个馒头加一块腐乳,吃一天。
祝芹的脸日渐苍白,人瘦得像纸片,她总是低垂着头,无声地从宿舍飘到教室,又从教室飘到宿舍。无数次,竹晴默默跟在祝芹身后,却不知该用什么办法去宽慰自己的朋友。
深秋的一个下午,天气响晴,暖阳如春,竹晴回到宿舍,见自己的床上躺着一本书。和煦的阳光投射在书上,封面的鲜花几乎被点燃了!竹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重放的鲜花》。
眼泪“刷”地淌下来。竹晴转过身,一头扎进祝芹的怀抱,好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祝芹的衣襟。祝芹的眼里含着泪,脸上却挂着笑,那笑容似秋日的晴空,洗去了阴霾,明净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