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振威
都说近乡情怯,他下了车,让妻子开车在身后跟着。
在李中林的依稀记忆里,李家店瘦瘦的村子瘦瘦的河,就连村子北边的池塘,也是常难泛起丝丝的柔波。如今的李家店,二里短街上也有了理发店、服装店、饭店、超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中林掏出香烟,拆开。对于碰到的人,他要一支支让;年老辈尊者,一支支敬。香烟是他回老家的“通行证”,能换回一张张褶子脸上灿若菊花的笑靥,能为他挣来虽在闹市却还没有忘本的好名声。
果然,递过烟后,第一张笑脸若鲜花般绽放了,是美容美发店的老板,他的发小:“是接你爹进城吧?”
李中林愕然:“你怎么知道?”
“你爹前天来店里,让我给他理发、染发。我当时挺纳闷,七十多岁的人了,白发披了十几年,咋会突然想起染发?你爹微笑着说:儿子接我到城里,不能给他丢脸,得收拾利索。”
迎接李中林的第二张笑脸,是服装店的服务员,他的邻居:“是接你爹进城吧?”
“你怎么知道?”
“你爹昨天来店里,买了西装、皮鞋。我感到奇怪。你爹高兴地说:儿子接我到城里,不能给他丢脸,得收拾利索。”
送给李中林的第三副笑脸,是乡村饭店的大厨,他的小学、中学同学:“是接你爹进城吧?”
“你怎么知道?”
“半个多月了,你爹每天都来店里,死缠烂打,让我教他做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清蒸草鱼。我感到不解:他老伴过世二十多年了,如今黄土埋到脖颈了,咋还学做饭?你爹兴奋地说:儿子接我到城里,我得学会做他最爱吃的饭。今天他没来,说是在超市买了肘子、排骨、草鱼。他说学成出师了,在家里试试身手。”
开超市的是李中林还没出五服的兄弟:“是接大伯进城吧?这半个月,大伯每天都围着村子跑一圈,汗珠子在脸上滚。他说要把身体锻炼得棒棒的,不能成为儿子一家的累赘。”
李中林想起来了,正是半个月前,他给爹打了电话:“我不想让你独自一人守在乡下了,找了个好去处,‘十一’假期就回家接你。”
现在看来爹理解错了。
遇到好几个故人后,二里短街甩在了身后,老屋近在眼前。看到虚掩的大门,闻着扑鼻的香气,听着炒菜铲子的脆响,过往生活的一幕幕,像是放电影一样纷至沓来:是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背他三里,去乡医院看病;是爹,冒着瓢泼大雨,去乡中学给他送生活费;是爹,供他上了小学上初中,上了初中上高中,上了高中上大学;还是爹,在他买房时卖了家里的羊,卖了家中的粮……
思绪翩跹。暖阳下,从堂屋里蓦地传来了豫剧高亢激昂的唱腔:“一家人欢天喜地把我来请,佘太君我穿宅越院来到前厅……”
是《五世请缨》的唱段。第一次听这段戏,李中林还在上初中。星期天,他跟爹一块去镇里卖西瓜。西瓜卖完了,爹怕花钱,只买了一张票,让他到戏院里听戏。在他沉浸于优美唱腔、扣人心弦故事的两个多小时里,爱听戏的爹,眼巴巴地蹲坐在戏院门口,挥动着草帽,驱赶着盛夏的酷热……
不敢回想,再想断肠。李中林掏出手机,调出号码,吞吞吐吐地说着。
妻子闻言一愣:“不接父亲了?”
李中林鼻酸眼涩地说:“接。不过不是去养老院,而是往咱家里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