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奇
昨夜，英婶脑出血，瘫倒在地。因为住处相近，阿森便急寻我帮忙。英婶是阿森的亲姑姑，将年幼的森父从小带到大。
早些年，森父家财丰盈，森母年轻貌美，两人相差近二十岁。森母生下阿森，搬进旧城区的一条石头巷里，不久后因家庭变故，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托英婶带阿森离家买糖，她随后消失在幽暗的巷子深处。
母亲不在身边，阿森的童年生活常伴随着旁人的轻视与责骂。每周见一次森父，下一盘象棋，成了童年最珍贵的回忆。然而，一场疾病突来，森父突然离世，原计划随亲出国的英婶毅然留下，独自收养阿森。
那几年，英婶靠着森父留下的小楼收租，勉强度日。经济飞速发展，旧城区里的小楼越来越多，巷子也越来越深，不少邻居搬出了旧城区，英婶收到的租金越来越少。身无一技之长的英婶穿梭于巷子深处，捡拾垃圾桶底下的空水瓶，回收旧仓库遗弃的废纸板，堆满本就不大的小楼中。
有一年，已嫁入大户人家的森母曾回来探望，表示愿意接济英婶。可当谈及是否愿意接走阿森时，森母却迟疑了，此事便草草作罢。渐渐地，阿森的身边也仅剩下英婶一个人。
阿森打架挨罚，英婶步履蹒跚奔走十数里，赶到学校探望；阿森发烧昏迷，英婶扯开内衣中的旧钱袋，深夜冒雨买药。我们常常看到，月光下，年少的阿森守在巷子口，等待英婶拖着沉重的废品回家。年岁接近祖孙的姑侄二人，唱着悠悠的歌谣，在昏暗的灯光下，折纸箱，拆瓶盖。
长大的阿森还算争气，大学毕业后回到了英婶身边。干过房屋中介，搞过保险推销，最近到一家酒店当烹饪学徒，准备出师后经营自助餐店，梦想越来越近。阿森希望英婶摆脱捡废品的习惯，把屋子里的废旧品全部扔掉，然后搬出小巷，安安心心颐养天年。可英婶总是倔强地拒绝，为此他们吵了不止一回两回。
出事这晚，年近耄耋的英婶躺在病床上，嘴里不停念叨着钥匙带没带，钱包在不在。阿森哼唱童年歌谣，将英婶哄睡，随后不顾恶臭，轻轻地为英婶换衣服。办完住院手续，阿森回家收拾衣物，在脏乱的房间角落里，找到了他小学的学生证、郊游的小水壶、破旧的小外套……原来英婶一直没舍得扔。
听闻英婶病重，森母主动联系，希望能带走阿森，支付今后用于看护英婶的费用等等。可电话这头，阿森淡淡一笑：“你已经有你的家庭了。”
过了一个月，半瘫的英婶出院。阿森也辞去了工作，卖了新车，专心照料英婶。听他说，他打算在小巷里开一间小卖部，一边守着英婶，一边读书写作。
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亲与情难追，时与岁难留，陪伴眼前人，回报养育恩，虽谈不上辉煌，却也有舒心的平淡。
这天，约他出来吃饭，友人劝阿森：“你还年轻，生母还在，人生还长，其实你可以活得更‘洒脱’一些。”
阿森掏出一张老照片，呆呆地望了半晌，终于答道：“相伴即是至亲。”
才注意到，照片中的英婶正搂着年少时的森父。阿森父子二人在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感。或许，英婶在阿森身上看到了幼年时的森父。无论如何，姑侄守望之情在悠长的小巷中静静地流淌，绵绵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