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惦念太平峪的八月,草木蒸腾的暑气里,野果集体涨红了脸。溪涧边、崖畔上、松针间,忽闪忽闪地眨着甜眼睛。
山葡萄总爱攀着枫香树打秋千。灰褐色的藤蔓绞住树干,是给古树绣了件绿绸袄,凑近了瞧,还能见着藤须蜷曲的绒毛里,藏着去年冬雪的盐粒。七月的露最懂酿酒,把青豆大的果粒喂成紫水晶,宋人杨万里写“葡萄架底转绳床”,藤架下坠着的何尝不是水晶帘。孩童们举着竹竿拨弄,簌簌落下的果雨里裹着蜂蜡香,总有三两只绿螳螂攀着藤蔓荡秋千,被果珠砸得仓皇而逃。含一颗在齿间轻咬,酸汁激得人眯眼,待要皱眉时,喉底却涌上蜜泉。
野猕猴桃住在云雾腰间,油亮的叶片背面长满绒毛,像浸了桐油的绿缎子。果子裹着黄褐皮,活脱脱松鼠团着身子打盹的模样,岑参笔下“雨滴芭蕉赤,霜催橘子黄”,倒像是为此果作的韵律。摘果须在晨雾未散时攀崖,沾了露水的果子才有冰糖心。指甲掐破薄皮,翡翠瓤肉里嵌满黑籽,嚼起来沙沙响,咬碎了满口星辰。最妙是经了霜的果子,果肉凝成琥珀冻,山民说这是山的算盘珠,每颗籽都结着治咳嗽的方子。
毛栗子爱在阳坡扎堆。刺壳裹着青袍,像极了《诗经》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的形容。秋风刚染黄叶尖,它们就噼里啪啦炸开缝,元稹诗云“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这满坡的栗子壳倒是给山雀添了零嘴。油栗仁藏在褐壳里,像裹着绸缎的胖娃娃,白居易笔下“风枝未静子离离”,说的正是这般光景。最馋人的是寒露后的霜打栗,壳上凝着糖砂,咬开满嘴松脂香。
核桃的绿皮总能让采摘的人染黑指甲,像沾了未干的墨汁。青果藏在羽状叶下悬着无数小铃铛,让人想起李商隐的“芭蕉不展丁香结”。等到秋风扫落黄叶,青皮裂成四瓣,褐纹核桃才肯露脸。砸开硬壳,沟壑纵横的仁肉沾着薄衣,初嚼微苦,再嚼竟渗出奶香,恰似王维笔下“空山新雨后”的余韵。
溪畔的茅莓最是娇气。红玛瑙似的果粒缀在带刺的藤上,晨光里泛着胭脂色,像是从李清照“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词意里偷来的颜色。想吃到此果,得踩着露水来,日头刚过三竿,果子就化成了蜜水。指尖轻捻莓果的刹那,能听见山泉在石缝里偷笑,那藤蔓上的倒刺会勾住衣袖,仿佛有人在跟你拔河。酸甜的汁液染红唇齿,连呵出的气都带着蔷薇色。
杏树爱在断崖边开花。二月里白花盖住半面崖,让人想起王禹偁“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的句子。五月青杏藏在叶底捉迷藏,表皮覆着细绒毛,像未出阁姑娘的脸。野杏肉酸得倒牙,杏仁却藏着奇香。秋深时松鼠忙着囤粮,把杏核塞进石缝当私房钱。来年开春,石壁缝里钻出嫩芽,松鼠便蹲在枝头骂骂咧咧,惊飞了刚歇脚的斑鸠。见过牧羊人嚼杏仁下酒,说苦味能解山岚的湿气。
灯笼果在寒露时节点亮山谷。橙红的薄皮裹着繁星似的籽粒,像用晚霞扎的绢灯,恰合张籍“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的离愁。霜降后的果子褪了酸涩,嚼起来有山风穿过竹林的味道。孩子们串果为链挂在胸前,跑起来叮叮咚咚,惊醒了冬眠的蛇。
太平峪的野果从不记账。春分时野樱桃花赊给蜜蜂三斗粉,立夏野杨梅就还给山泉一瓮红。白露酿的山楂酒封在陶坛里,要等落雪天才能启封。去年埋的猕猴桃酒起了白沫,酒香漫过篱笆,醉倒了来偷食的獾。山果们约好了似的,总在农忙间隙成熟,让砍柴人的草帽兜着甜,让采药人的背篓盛着光。
在霜降后进山拾野核桃。踩着酥脆的落叶,听果壳在枝头开裂的脆响,这声音让人想起白居易笔下“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的寂静。松鼠跟着人走,把啃过的果核扔在脚边当买路钱。背阴坡的苔藓上凝着冰晶,向阳处的野菊花还擎着金盏。竹篮渐渐沉了,山风突然送来几声鹧鸪啼,抬头见日头斜挂在老柿树上,枝头悬着三两颗冻红的软枣,像谁遗落的胭脂扣。“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山果哪里分什么时节,它们把四季都酿成了蜜,在山峪的云雾里,等着一双沾满晨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