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丕智
天涯海角,既是海南三亚的地理标识,更是中国人心中“远方”与“家国”的文化符号。上世纪六十年代,郭沫若登临此地,观沧海、抚奇石、遇渔民、忆往事,挥毫写下《天涯海角诗三首》:
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波青湾面阔,沙白磊头圆。劳力同群众,雄心藐大千。南天一柱立,相与共盘旋。
海日曾相识,重逢已隔年。字蒙刀作笔,诗累石为签。红豆春前发,青山天际燃。临风思往事,犹有打鱼船。
去年助曳网,今日来何迟。访古字方显,得鱼人正归。点头相向笑,举手不通辞。有目甜逾蜜,惠予以此诗。
这组诗作以“游历踪迹”为线,串联起山海风光、人文遗迹与乡土温情,既描摹了天涯海角的独特景致,更融入了诗人对劳动群众的敬意、对时代精神的赞颂与对家国山河的深情,字字皆景、句句含情,如今镌刻于景区,更成为连接文学经典与自然胜迹的永恒纽带。
《天涯海角诗三首》并非孤立成篇,而是以诗人的“所见-所忆-所感”为线,让整首组诗既有空间上的移动感,更有情感上的深化感。
第一首诗以“登临初见”为切入点,开篇便打破“天涯海角是尽头”的固有认知——“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短短十字举重若轻,既点出天涯海角并非地理上的“终点”,更暗含“人生与时代永无止境”的哲思,瞬间拓宽诗的意境。接着,诗人将目光聚焦眼前实景:“波青湾面阔,沙白磊头圆”。“波青”写海水的澄澈,“湾面阔”显海湾的辽阔;“沙白”绘沙滩的洁净,“磊头圆”状礁石的憨态。两句纯用白描,勾勒出天涯海角的清新画卷,动静相宜(波为动、沙礁为静),尽显海滨风光的生动。
若说前四句是“绘景”,后四句则是“抒怀”。“劳力同群众,雄心藐大千”直接点明诗人与劳动群众并肩的经历。“南天一柱立,相与共盘旋”,以“南天一柱”这一标志性礁石为喻,既写它的挺拔矗立,更指“群众力量如柱”的坚定。
第二首诗转为“忆旧思今”,以“海日”为引,拉开时光的帷幕——“海日曾相识,重逢已隔年”。“海日”是天涯海角的常见景致,却因“曾相识”“隔年重逢”被赋予情感温度,仿佛诗人与这片海的再次相遇,是老友般的久别重逢,自然引出对“往事”的追忆。“字蒙刀作笔,诗累石为签”两句,将目光投向天涯海角的人文遗迹:石刻的文字以刀为笔,流传的诗篇以石为签。这里既指景区内历代文人的题刻(如“天涯”“海角”石),也暗含诗人对“以石为媒、以诗传情”文化传统的珍视——山石不再是冰冷的自然物,而是承载历史记忆与文学情怀的“活载体”。
随后笔锋一转,重回眼前景致:“红豆春前发,青山天际燃”。“红豆”象征相思,“春前发”显生机;“青山天际燃”以“燃”字状青山的苍翠浓烈,如火焰般热烈。既写实景的壮美,也暗喻内心情感的炽热。结尾“临风思往事,犹有打鱼船”,以“打鱼船”收束,既呼应开篇的“海日”,也为下一首“遇渔民”埋下伏笔,让诗意在“忆旧”与“观今”间自然流转。
第三首诗,是组诗中最富生活气息与情感温度的篇章。开篇“去年助曳网,今日来何迟”,以直白的口语切入,仿佛诗人与渔民的对话:去年还曾帮着拉渔网,如今再来,竟有些“来迟了”的遗憾。“访古字方显,得鱼人正归”两句,将“访古”与“归渔”两个场景交织:诗人刚寻见石刻古字,便恰逢渔民捕鱼归来,在时空交错中尽显天涯海角的人文共生。“点头相向笑,举手不通辞”则是极具画面感的细节——语言或许不通,但一个点头、一个笑容、一个手势,便足以传递善意,这份“无言的共情”,比任何辞藻都动人。
结尾“有目甜逾蜜,惠予以此诗”,将情感推向高潮:渔民的眼神很友好、真诚,让诗人看了感到比吃了蜜还甜,这份纯粹的善意,正是诗人创作此诗的灵感源泉。
郭沫若在这组诗中,摒弃了华丽辞藻的堆砌,以“简笔白描”为主要手法,却能在寥寥数语中勾勒出天涯海角的独特风貌,更将情感融入景物,让“景”与“情”浑然一体,篇幅虽小,字字珠玑。它以“游历”为线,串联起山海、人文;以“简笔”为法,勾勒出清新壮阔的海滨画卷;以“真情”为魂,传递出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