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奇
母亲住的地方，有环形的山，没有流动的水；有高耸的楼，没有绿荫的地。她站在阳台，遥望近处的蓝色星球，手里忙活不停：掐皮，制馅，填料，烤模，做出一块块圆形的饼。转头告诉凡兴：“儿子，走之前，吃月饼。”
“月饼？书上古早的祭食吗？”凡兴把行李打包好，提到客厅，气喘吁吁，悠悠道：“我们就活在月球上，吃啥月饼呀？守着月亮，祭拜月亮，挺矛盾。”话没说完，太阳的光线被蓝色星球遮住。
“爱吃不吃。”母亲把月饼密封好，提给凡兴，把儿子打发出门。智能居家助手提示：“月火列车开始检票了。请做好安全防护，及时赶往月球轨道车站。”
背起行李走出居住区，气温骤降，凡兴叹了一口气。母亲忘了，月饼这种地球食品不适合月球，温度太低怕硬化，走动剧烈怕脆化，实在不好保存。凡兴把月饼塞进防护服内层，月饼密封前的余温贴在他的胸口，有一股暖意。
搭上无人车，蓝色星球围着车窗缓缓移动，凡兴仿佛看见另一头的金星——父亲工作的地方。
自从凡兴在火星安置工作后，这些年，母亲总在饭桌上念叨，这一家子的男人都是风帆石，莫名其妙飞来飞去，不着家，把她一个人夹在中间，左右都去不得，心累。
只要母亲不发脾气，往往这时候，凡兴便把头扎进饭里，把藏在盆底的圣女果，一颗一颗掏出来。
凡兴过去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心血来潮做月饼。只记得，几千年前的诗人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从地球看月亮，月亮总不是圆的，所以人类期盼完整的月亮。可从月亮看地球，从火星看月亮，无论间隔多少光年，圆圆的依旧不变，人类又何必期盼月圆呢？凡兴想不通。
沉思片刻，无人车到达车站。凡兴掏出月饼，塞进行李箱，用层层模块盖住，装进固定架，钻进休眠气泡。催眠喷雾释放，凡兴叹一口气，开始五十辊天的睡眠旅程。
前年第一次搭乘月火列车，凡兴才知道，人在任何时刻都会做梦。无论旅途多长，梦途都短。早有研究显示，做梦行为是大脑在询问，是否要忘记梦中的事物……
凡兴睁眼时，他已戴上一顶蓝工帽，扎上一对红手套，长出两只小耳朵，变成了一只小兔子。他翻越环形的山，飞越高耸的楼，钻进云端里的小工厂。一群群和凡兴一模一样的小兔子正在做月饼。嘿咻！嘿咻！掐皮，制馅，填料，烤模，一块块圆圆的半人高的月饼热腾腾出炉。凡兴跳上其中一块飞向天空。无数的小兔子和凡兴一样搭上月饼飞船，爬上木星、水星、土星，拉动一排排小卫星，穿梭在星海之间，渐渐地融合成一座桥，串联金星、火星与地球。
呼！一阵剧烈的震动声响起。凡兴醒来，迷糊糊瞧见，列车钻进一条卫星带，强烈的撞击释放阵阵眩晕。
凡兴迷迷糊糊起身，下意识打开固定架，从行李中掏出母亲做的月饼，紧紧抱在怀里，又缓缓睡去。这时，他看见，一只蓝色的大兔子正牵着他的手，向太阳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凡兴醒来，睡眼惺忪走下飞船。
火星经过多年的开发，已建起一座巨大的城市，树形结构的巨楼像古时传说中月宫里的木樨树，不死不灭，永远枝繁叶茂。
恍惚片刻，凡兴听到熟悉的呼喊，一道人影向他招手。
凡兴抛下行李，冲了过去。
“爸！您怎么来火星了？”
“听你妈说，你回火星了。正好金星绕到火星近端，所以来看看。”父亲微笑。
“看，这是老妈做的月饼。”凡兴从箱子里掏出月饼，气压骤降，包装内猛然碎裂，掉落在地。
凡兴一愣，才想起来，火星气压比月球气压高不了多少。
父亲捡起月饼残渣，小心翼翼揉成球状，塞进怀里，淡淡地说：“挺好！圆圆的，很完整，就像我们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