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峰
九月的三亚,白日的暑气渐次沉淀,在傍晚的微风里,透出几分舒爽的凉意。市声如潮,缓缓退向天际线的边缘。临春岭,这座伫立于城央的绿色的岛,成了我暂避喧嚣、触摸城市本真呼吸的筏。
登山道如蜿蜒的藤蔓,将人从车水马龙的市井处,一寸寸引向绿意渐浓的幽深。石阶不算陡峭,却自带一种温柔的牵引,让人不自觉地慢下步伐。这慢,是与山下快世界快节奏划开的第一道界限。夕照穿过层叠的枝叶,筛落一地斑驳的金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清气,掺着泥土的微润和晚花的浅香。远处的市井之声渐次低伏,而另一种声音缓缓升起——鸟鸣仍零星点缀,高亢的、低回的,在枝头彼此应答,仿佛山的晚课,安详却不寂寞。偶尔,一声清越悠长的“喔——咿——”,如远古的回音,划破林间的寂静。同伴说,那是海南山鹧鸪,山间的隐者。它们的啼鸣,像是这岭上未曾遗失的古老方言。
一路向上,尤为触目的,是岭脊石道两旁曾被台风“剑鱼”撕扯过的痕迹。各科种老树残存的断枝处,竟已簇拥出团团新绿,嫩芽争先恐后地探向阳光,那绿意鲜嫩得几乎要滴落,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旺盛。倒伏的树干旁,蕨类与新生的藤蔓已迅速覆盖了伤口,织成一片蓬勃的绿毯。这并非刻意的修复,而是生命本能的涌动,是大地深处无声的宣言。山下城市亦如是,台风过后的痕迹尚未完全抹平,但脚手架林立的地方,新的轮廓已在崛起;被风暴扫荡过的街角,盆栽的三角梅早已重新绽放出燎原之势。一城,一山,一草一木,都在以最鲜活的姿态,宣告着生命固有的韧性与顽强——那是一种根植于深处的力量,摧折过后,萌发得更加迅疾、更加浓烈、更加无所畏惧。
登至高处,立于“三亚之眼”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整座城市如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脚下展开。楼宇林立,路网纵横,车流如细小的光点无声流动。远处,三亚湾的弧线轻拥碧海。这景象固然开阔,但真正叩击我心扉的,却不是这辽远的“大”。转身回望,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倚栏独立,脸上带着这个年龄常见的倦意。书包搁在脚边,耳机滑落颈间。他久久望着城市的某处,目光里有迷茫,也有些许未明说的向往。是刚结束一日课业?是周末补习间隙中偷得的喘息?这山顶的辽阔,于他,或许更像一个安放的角落,能暂时收纳青春里欲说还休的困惑与愿望。山的高度,在这一刻,不仅是空间的俯瞰,更成了心灵的凭栏与庇护。
下山时特意选了另一端小径,更加幽静,人迹稀疏。夕晖斜射,为林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石阶缝隙中有苔藓和小草顽强探首。虫鸣渐渐清晰,唧唧,啾啾,忽远忽近,像在为夜色铺路。偶遇三三两两上山的市民游客,衣衫轻便,步履从容,或低声交谈,或静默前行,神情中满是卸下疲乏之后的神闲。他们是来追逐最后一缕霞光?抑或在夜幕垂落前,让山气洗净胸臆?路灯还未点亮,山道在林阴下昏明交错,人影朦胧,仿佛行走在现实与梦的接壤。这日常的登山之景,在山林背景的衬托下,也显出了某种庄重——像是一场与自然同频的、朴素的生活仪式。
临春岭并无惊天动地的传说,也鲜有人文古迹装点。它的气质,源于雨林的深翠,源于地脉升腾的呼吸——如一位默然的长者,静立于城市的喧嚣之中,向每一个愿意走近的人温柔敞开。鹧鸪啼声是古早的叮咛,草木根脉系着土地的体温,少年远望的眼神中,藏着未来的光亮。它接纳日暮时分的步履,也承载着寻常人寻求宁静的渴念——这渴念,正是山海之城藏在绿意中最真实、最温热的脉搏。
岭上万物,原本只是静默生长;城市的喧响,也不过是大地另一种形态的轰鸣。山屹立于此,以它恒久的沉默,将万千世相收纳于胸——那寂静之中既有风雨过去的回音,更藏着新芽初萌的磅礴之力。当我们登临,便仿佛贴近了这座海岛城市深藏不露的,草木般坚韧而生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