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见
季节进入安静期
时序是季节的吹哨者
凉风一夜间拂过树桠
整个世界就渐渐安静下来
曾经叫得炸林的夏蝉和伯劳鸟
缄默得如封了口的玻璃瓶
植物生长和开花的细响
沉寂在一缕风一滴雨的背后
那个季节的所有喧嚷
都戛然停在燥热的黄昏
只有秋露从夜色里掉落的声音
成熟果子从枝头掉落的声音
稻谷和高粱和糜子穗头
在秋风里摇晃碰撞的声音
还有农家镰刀和连枷的声音
都因为安静而显得更悦耳
经过凉露滤过的浅秋
安静得能听见土地的心跳
浅秋随雁来
时序的又一枚语词
如一只银白色的新雁
扇动轻盈的羽翮
踏着确切的足音飞来
这语词就是“立秋”
语词被端正地刻印
在老历书第十三页
刻印在夏季变薄的边缘
刻印在夏蝉与寒蝉
换班交接的早晨
在历书的这一页
稻穗和高粱和粟米和大豆
还有站在溪边的一棵树
以及典雅的淡云轻风
构成颜色渐变的插图
秋从古老的历书上
清清浅浅地走出来
又将向时序的深处走去
一枚节令语词
就这样让我们心领神会
推开秋的轩窗
立秋交给时令一双
把控季节的无形大手
确定一个精准计算的日子
准时掩上一扇大门
渐次把上蒸下煮的燠热
与植物疯长的夏时光
以及那些怕冷的花和叶子
都关拦在过往的那一边
然后，轻盈地返过身子来
让我们惊讶地欣赏
一场规模盛大的秋色画展
这谷黄絮白的世界
犹如图文并茂的完美童话
总会让人忘记了春天
那就作一个收割季的巡礼者
尽看田园上的秋光与秋色
而后，幸福地陶然其中
秋意爬上叶脉
时光的羽翅停歇
在一片树叶上
惊醒这薄凉的秋
叶子开始瘦比黄花
瘦成如相思成疾的伊人
露水浸出的叶脉
如纷繁复杂的心绪
在凉风里露出
已成过往的痕迹
一只蚂蚁背负秋阳
在叶脉的线路上行走
它要赶往深秋里去
一滴摇晃的冷雨
将会跌落在这片叶子上
秋光里的田野
瓢虫翻过二伏的门槛
秋蝉褪去深夏的外壳
它们发现，世界安静了
夏季花奢侈的浮华
被遗弃在黄昏里
万物，理性地沉着下来
走在阡陌上，走在
满是各种植物的阡陌上
野草，庄稼，树木
曾经无穷碧的叶子
为穗头和籽粒和果实
正耗着自己的气韵
它们要完成一部
语词闪光的乡村册页
秋光满地的原野上
只此金黄的稻浪
醉倒大山坡的红高粱
已写好抒情的颂辞
土地与季节的盛宴
让我和这八月的秋风
一同蹒跚入醉
一棵树进入秋天
阳光把它贵重的颜色
涂抹在每片叶子上
涂抹在蝉声懒惰的叶子上
一棵踟躇于原野的树
举起热烈的旗语
向群鸟讲述未来的故事
它说，秋正往这边赶着路
凉露携带着风的影子
跻身于时光的每一道缝隙
叶脉，不再那么温热
不再那么回响濆涌的潮声
先是一片叶子抖动一下
掉下去了，再是两片三片
叶子，抖动着掉下去了
掉在温暖的土地上
掉在不寒冷的梦寐里
让花的记忆铺成一条路
去赶赴来年的满枝春
苇丛上的秋
凫鸟仍在浅水边度夏
水蓼预知，一个新季
正披着凉爽的风衣
顺着迢遥的远水轻盈而来
一丛中年芦苇
打量自己的一身夏衫
如八月稀疏的蝉声
陆续在风雨声里折旧
如苇莺低鸣落霞
碧青色的苇穗
从叶子顶端探望
季节脚步。透亮的风
拂过傍晚的冷露
一场夏梦醒与不醒
都将一夜白头
诗意的芦苇，就这样
描写着秋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