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
木梓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几个姨都去过上海了。大姨送儿子到上海读大学;二姨去上海看病做手术;三姨家境差一点,舅舅专门寄了路费,接三姨下江南逛外滩;幺姨蜜月旅行,小两口乘船顺流而下,直抵黄浦江。算起来,云家姐妹五人,只有云鹃没去过上海。
云鹃不急,她在等合适的机会。
木梓五岁那年,机会来了。木梓爸作为慕云镇中学的骨干教师,前往上海开学术会议。云鹃请了十天假,一家三口,风风光光游上海。
回慕云镇的当晚,云家五姐妹齐聚云鹃家。就着大白兔奶糖,喝热茶嗑瓜子,摆摆大上海的龙门阵,是老云家的保留节目。往年聊天的话题面窄,无非是说上海人门槛精:全国粮票最小的单位是一两,上海粮票有半两的;上海人请客,红烧肉一人一块按人头上;大名鼎鼎的上海泡饭,原来是白开水冲隔夜饭……大家边说边笑边摇头。但这次不同,云鹃从上海带回了新信息——她见到了嫂子家的大舅哥,这是云家姐妹第一次见到嫂子的娘家人。
大舅哥在大学教书,斯斯文文的,五十多岁的人,吃起饭来,竟像个嘴馋的孩子。那天的主菜是香菇焖鸡,香菇呢,就是云鹃从老家带过去的土香菇。大舅哥一口一个香菇,咂着嘴说:“长江三峡的香菇,香得嘞!”云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抖得唰唰响:“大舅哥给的,让我给他买一斤正宗的慕云镇野生香菇!”
这事儿,不单是买一斤香菇那么简单,它是慕云镇老云家与大上海嫂子家的一次“外事活动”。云家姐妹兴奋起来,叽叽喳喳,聊到夜深才散。
真正买香菇的时候,云鹃犯了嘀咕。
上次带去上海的是一级香菇,九元一斤,大舅哥给了十元钱,搭上邮费刚刚好。但云鹃想,给嫂子娘家人买东西,得紧着好的买,于是贴了两元钱,买了十二元一斤的特级香菇。
香菇寄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回信。云鹃的心,如冬日晴空,明净祥和。
掰着指头数着日子,比预想的时间迟了几天,大舅哥的信总算来了。云鹃觉得,这信不是从上海跋山涉水送来的,是自己眼睁睁把它给盼来的。
云鹃收到信,并没有马上拆,晚上,等五姐妹聚齐了,云鹃才对老幺说:“云霞,你来读信。”
五姐妹团团围坐,就着大白兔奶糖,喝热茶嗑瓜子,听信。
云鹃妹:
你好!寄来的香菇已收到,勿念。
上次在你哥哥家吃的野生香菇,铜钱大小,薄薄的,黑黑的,看起来其貌不扬,吃起来却鲜香无比。
今日收到的香菇,乒乓球大小,肉肉的,圆圆的,个头均匀,整齐漂亮。
云鹃骄傲地扫大家一眼,插话说:“上次一级,这次特级,能一样吗?”
上海本地的香菇,就更大了,白白胖胖,小包子似的,菌盖上还有美丽的花纹,谓之花菇。花菇徒有其表,吃一口,如嚼棉絮,索然无味。
今日收到的香菇,介于上海花菇和野生小香菇之间,也不错。
云霞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突然间她一摔信纸:“不读了!什么花菇香菇,他以为他写论文呢?”
嗑瓜子的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云鹃一把抢过信自己看。
看完信,云鹃依旧茫然,她抖着信纸问道:“大舅哥……他什么意思啊?”
云霞说:“这种迂夫子,书都读到牛肚子去了,别理他!”
云鹃站起来,激动地在屋里打转。
“我想着他是嫂子娘家的人,知识分子,得紧着好的给他买。我好心好意,倒贴两元钱……我……”
云鹃按着胸口,悲从中来。
整整一个冬月,云鹃板着脸,皱着眉,嘴唇抿成了“一”字。木梓见了云鹃都绕道走,生怕妈妈找他的茬。进了腊月,云霞约云鹃一起做衣裳。云霞说:“上次我俩看中的丁香紫花布,再不买来做,就赶不上过年了。”
云鹃眼睛一亮,说:“衣服不做了,这钱,我要派大用场。”
等到周日,云鹃买了胶卷,约姐妹们照相。
大家都很高兴。一来呢,是庆幸云鹃终于走出了“香菇事件”的阴影;二来呢,照相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谁舍得花几斤肉钱买整卷胶卷呢?云家姐妹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一扫冬日阴霾,笑靥如花。木梓爸借了单位的相机,贴身服务。
照片隔天就冲洗出来了,云鹃从十二张照片中抽出来一张。这张照片,不是云家姐妹的合影,镜头对准的,是慕云镇土特产商品柜台。照片上,肉墩墩的香菇堆在簸箕里,几乎要撑破画面,簸箕正中插着一个木牌,上书“特级野生香菇”六个字。
云鹃把照片翻过来,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道:“大舅哥,我给您买的是特级香菇,野生的!”
云鹃写完,嘴角像菱角一样翘了起来,她小心地将照片插进了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