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山,于我而言,似渡。我,对山来说,似舟。
红鱼、青鱼在舟下,左去右游,便左右平衡着。大蠏、青虾,前走、后去,水流活鲜鲜、蹦跳跳的。家乡,养出的水,可以什么都怕,就是从来不怕鱼龙混杂。
山在高处,有龙气的人说,从云。有鱼眼的人说,从雨。有虎气的人说,从雾。有地气的人说,是沧海桑田。在梦游的人却说,是海市蜃楼……从山顶上,爬上一棵树,刚一伸手,扑哧一声,却见一只黑色的鹰,高高飞翔……
终于落在那条山峪里,那里,风起云涌,一反一复,飘向另一道山凹。云随风,迈开步子,一群人字雁阵展开翅儿,往天上云朵飘飘的地方,飞去了。
只要一抬头,眼前出现一座柳暗花明的峪口。山峪,明明默默存在,可它的舵在哪呢?舟在哪,橹又在哪里?
往往复复,嚼碎了这些,原来,自己咽下去的许多物、事、人,在心底已经化作一潭幽幽的水。
年轮的轱辘,重重辗压了沉寂的荒芜,又从荒芜的界面中悄然冒出报春的一角,被轻轻叩开的遥远柴扉,似像非像的物、事、人,漫漶了许多。
模糊中,学会掌一盏油灯。光亮透过窗棂,穿过缀着福字的一层薄纸,映照在窗外宽大的芭蕉叶上。奇怪,那只放单的夜莺,每夜睡得那么甜,每天却醒得那么早。
河里的泥鳅噗的一下,拐过斑斑斓斓的池塘月色,万千多彩的花朵,粉红的桃花,灿灿的油菜花,各自醺满自己的本色,从春天到盛夏,从浅秋到深冬。凋落的是那些无法圆满穿过四季的美好娇姿,盛开的是那些历经风霜雨打而愈加鲜活的心魂。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暮烟下晚归,清晨里出发的辈辈山人以及在山中长高长大的藤藤蔓蔓,还有很多,大都烂在了深壑里。直到某年那日,最后一次走过黄墙的尽头,攀着父辈的背影,沿着母氏的弯脊,散放着那黑白相间的长发,上山去了,上山去了,成了一只再也飞不回来的翠鸟。
多少年以后,才明白,不再回来的地方,才是最高的山。
从山重水复里,慢慢地走出,穿过一座又一座人生的山谷,爬过一条又一条陡峭的峡路,攀上丝雾缭绕的境地,蓦然回首,原来,人在最高处,才能脚踩迷雾,不再迷惑。
这时,一颗躁动的心,融入一座永恒青翠的山岭。无论,在海角天涯;无论,在高楼大厦;无论,在渔歌浅唱;无论,在灯火阑珊处,只有那盏窗格纸里透出的亮光,任那月色满地,或是夜雨芭蕉,任那霜花满天,或是梨花盛开,任那夏荷初露,或是冬枝雪舞。身、心、眼、口,都已经与那座山,像抱紧美人儿似的,像抱紧痴情郎似的,暖暖地,又喃喃地搂靠在一个枕头上。
于是,一生便有了张然眺望,那眸上飞的,都是雁阵归兮来去。纵然每天翱游于城市的水泥森林,耳畔响着的,依旧是那山间叮叮咚咚跃下崖壁的流瀑。一投足,一伸手,一皱眉,一笑容,一转身,一弯腰,无不似那乡俗掌故里,渐行渐远的鸡鸣蛙鼓,陌上桑歌。
心,融满了这座山,那身躯,除了山峦,还是峰岭,就像那一世情缘,一旦交付给了许诺,就会有一个人,仿佛日里夜里,如影随形:一会儿站在身后,如一缕清风;一会儿蹿到跟前,如一场花开;一会儿横在左侧,让思绪无法转身;一会儿竖在右岸,让心胸霍然辽阔,目标却霍然码头,放弃那夜半钟声到客船,只留下月落乌啼、沉舟侧畔、两岸猿声、三月扬花,以及河上的桨声。
秦岭用逶迤起伏的天际线,托着人,走天涯。人深深浅浅的脚窝,装着山,行万里。饥饿的时候,喝一碗晨曦,困倦的时候,躺一床晚霞。如果,真的睡着了,春花就会悄悄地开,夏荷就会爽爽地长,秋雁也会飞向初冬,它们,衔来一封信笺,邀请人放声传送。待那雪满天穹,腊梅怒放,万木肃静,旷野裸身的时候,在长河落日圆中,头一个醒来!跨上马,挥起鞭。
在那大漠孤烟直中,就着那夜雪闪烁,推门走进那间似曾相识山屋,斜斜倚窗,黑黑的点亮。
黑夜,无情地吞噬了山谷。山依偎在这无边的怀抱里,沉沉入睡。人,似舟一般,渡了一会也停歇了下来。
一轮月,如白纱铺落下来,如一层时光的斑纹,让夜少了很多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