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
雨天，乌驼镇街边小饭馆。
张半斤和赵五两吃饭喝酒，因为一句话不对付，两人辩、争、吵，剑拔弩张。张半斤右手握筷子，筷头插在花生米盘子里，左手攥酒瓶；赵五两右手卡住张半斤的右手腕，左手提着餐椅。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张半斤怒目而视，赵五两双眼如环。
天上吼了一声雷，响亮。他俩都朝外面瞅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瞪着对方。
张半斤和赵五两关系挺好的，雨天，闲着没事，就相约一起吃午餐，喝点小酒。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下肚，打开一瓶老白干，你一杯，我一杯。喝着，说着。说啥呢？山上一句，沟里一句，不着边儿，逮住啥说啥。
好好说着话，怎么就吵起来了？说起来，真不是事儿，就因为一句话。张半斤开玩笑说：“如果把下雨的决定权交给卖伞的人，外面的雨就停不下来喽。”
赵五两伸出筷子，挑起一粒花生米，“那就不要晴天了，使劲下雨，外面没有人了，伞卖给谁？”花生米入嘴， “咯嘣咯嘣”响。
“再怎么着，街上也不能没人吧？”张半斤用手中的筷子挡住赵五两前来夹花生米的筷子。
“还有办法，不做伞，没有买卖，天不就晴了？”赵五两吃不到花生米，就喝酒，头一仰，嘴一张，酒杯一送，酒没有沾嘴，直接下肚。
“简单，粗暴。”张半斤斟酒，一人一杯。只见餐桌抖，酒杯颤，酒杯里的酒有了波纹，一圈一圈，荡漾着。
一道闪电，一声惊雷，跟着就是雨，瓢泼似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那你就忍着吧。”赵五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嘬嘬嘴，脸阴得像雨天，能拧出水。
“真是俗人，俗不可耐。”张半斤脸红，眼红，抄起筷子，伸向花生米盘子。
“前怕老虎后怕狼，就剩一张嘴，光说，百事不成。”赵五两唾沫飞溅，伸手卡住张半斤的手腕。
就这样，他俩斗鸡似地叫上劲了。
老板娘双手托盆，从后厨出来，看见他俩这架势，一愣，一笑，脚步轻盈，来到餐桌前，故意把烫手的汤盆往花生米盘子这边塞。
好汉不吃眼前亏。张半斤和赵五两同时撒手，直起了腰。酒瓶子，木椅子，还在他俩手里。
“哥俩好得蜜一样，三天不见心发慌，这是要干啥？”
“不干啥，就为一句话！”他俩一起吼，气鼓鼓的。
老板娘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扑哧”一声，笑了。大老爷们儿闹别扭，和小娃娃过家家一样，入情，入景，入戏。
“瞧，酒都倒完了。”老板娘看着张半斤笑。张半斤脖子一歪，放下酒瓶。
“坐在椅子上喝汤，肚子舒服。”老板娘拍拍赵五两的肩膀。赵五两摆正木椅，入座。
“是啥话，说来听听？”老板娘给赵五两盛了一碗热汤。
“问他，他起的头儿。”赵五两瞥了一眼餐桌对面的张半斤。
张半斤重复了一遍，眨眨眼，脸还是那么红。
老板娘又盛了一碗汤，放在张半斤面前，笑盈盈地来了一句，“怎又是这句话？我天天听，好像人人都会说。”她顿了顿，若有所思。
“你俩谁是卖伞的？”
都摇头。
“你俩谁是买伞的？”
都摇头。
“不买不卖，闹腾个啥？”
张半斤挠了挠头发，慢腾腾地说：“就是打比方说一下。”
“打比方也不能这么打，比来比去，不就乱套了？”老板娘拿起抹布，擦，三下两下，餐桌就干干净净了。她又笑了笑，扭身回厨房去了。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又下起了雨，不大不小。雨中，有行人，南来，北去。有撑伞的，有穿雨衣的，也有淋雨的，都在坦坦荡荡地走。
隔着玻璃窗，张半斤看街，看伞，看雨；赵五两看雨，看伞，看街。
许久。
张半斤说：“半斤对五两，一样轻重，争个啥，咱俩合起来都没老板娘精明。”
赵五两回过头来，看张半斤，笑眯眯的，“吵一吵，也好，助消化。”
说着，两人的酒杯又碰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