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梅
晨露还凝在荷叶边缘时,荷塘已醒了。新荷卷着嫩黄的蕊,像被晨雾吻过的孩童,怯生生地探着脑袋。老叶则舒展如绿伞,将昨夜的月光收在叶心,风过时,便晃出细碎的银辉。
花苞总在午后积蓄力量。青绿色的花萼裹着胭脂色的梦,忽然某刻就撑破了束缚,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像月光织就的裙摆。最妙是半开的模样,瓣尖染着淡红,仿佛被太阳偷偷点了朱砂,藏着欲说还休的娇羞。
蜻蜓是荷塘的常客。它们停在花苞顶端,透明的翅膀上沾着金粉,翅尖偶尔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红鲤从叶底游过,尾鳍扫起细碎的水花,溅在荷叶上,滚成晶莹的珠子,又跌进水里,惊得莲蓬上的蜜蜂振翅飞去。
暮色漫过来时,荷花渐渐敛了容颜。花瓣拢起些许,却把香气酿得更浓,混着晚风中的蒲草味,飘得很远。萤火虫停在荷叶上,与残留的水珠相映,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荷的眼眸。
骤雨突袭的夜晚最动人。雨珠砸在荷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荷花却不肯低头,任凭雨水洗去尘埃,更显洁净。雨停后,月出东山,荷塘里浮着一层薄雾,荷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浸在牛乳里的玉簪。
盛夏的荷花,从晨曦到月夜,都在尽情舒展生命。它们把阳光揉进花瓣,把雨露藏进花心,用整个季节的盛放,诠释着何为圆满。
午后蝉鸣
日头正盛,蝉鸣如沸。先是某棵老槐树的梢头,一只蝉试探着扯开嗓子,“滋啦”一声撕开热浪,像给空气划了道口子。片刻的寂静后,整个林子都醒了,千万只蝉应声而起,把阳光织成的网震得嗡嗡作响。
老榆树上的蝉最是张扬。它们趴在粗糙的树皮上,透明的翅膜闪着琥珀色的光,尾尖一翘,便能抛出一串清脆的颤音。偶尔有顽童举着竹竿靠近,便“扑棱”一声飞远,翅尖扫过叶尖的露珠,洒下细碎的清凉,鸣声却不肯停歇,反倒更响亮了些。
竹林里的蝉鸣带着水汽。叶片筛下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蝉声顺着竹节往上爬,混着竹露滴落的叮咚声,酿成一坛甘醇的酒。风穿过竹林时,叶隙间的蝉鸣会忽高忽低,像琴弦被手指轻轻拨动,惊得竹下的蟾蜍眨了眨眼皮,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
晒谷场边的蝉总与风车为伴。热浪里,蝉声裹着谷物的清香,在麦秸垛间打着旋。远处的池塘漾着粼粼波光,蝉声落进水里,竟惊起几尾红鲤,搅碎了满池云影。
骤雨将至时,蝉鸣会忽然低下去。乌云压得树梢弯了腰,蝉儿们敛了声息,只偶尔有几声短促的试探,像在打听雨的消息。雨珠砸下来的瞬间,最后一声蝉鸣被浇得湿漉漉的,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草丛,待雨过天晴,阳光刚探出脸,第一声蝉鸣便又破壳而出,比先前更清亮几分。
午后的蝉鸣,是盛夏写的诗。它们把热浪揉进音节,把阳光纺成韵脚,用整个白昼的歌唱,注解着何为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