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浩勇
巷子深且窄，两边的灰墙夹着一条石板路，墙皮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泥灰色。这巷子如同一条沉默的喉管，默默吞咽着所有踏入其间的人影。李老师走了进去，脚步落在石板上，空空地回荡着，步步都踏在南方闷热的空气里。巷口不远处的左侧，那棵歪脖子树矮墩墩地蹲踞着，粗壮的树干扭曲着脖子，树冠不算茂盛，向巷子深处倾斜。树下，几个老伯正蹲踞歇息。他们穿着灰旧的衣衫，有的顶着褪色的帽子，有的则顶着光光的脑壳。汗水不时从那光亮的头皮上滑落，又被粗糙的手掌随手抹去。空气中传来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夹杂着含混的喉音。
李老师径直走过去停下，那几位蹲着的老伯抬起了头，目光一齐投向她，如同无声的探照灯扫过陌生来客的脸庞。李老师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劳驾几位老人家问问，城南小学的张老师，在这附近住吗？”那几个脑袋又整齐地向她凑近了些，所有的目光都粘在李老师脸上，如同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古怪器物。片刻的寂静里，只听见苍蝇单调盘旋的嗡嗡声。接着，几乎是同时，几个苍老的声音混在一起响了起来：“没搞错吧？”“这里哪有姓张的老师？”“没住这样的人！”那齐声的否定如同石块砸在石板路上，干脆利落，毫无余地。
李老师被这异口同声的回答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她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树荫下粗糙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刮蹭。片刻迟疑后，她只得挪动脚步，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那拐弯处的巷子和树荫渐渐被抛在身后。走出巷口没多远，石板路的尽头浸染着午时日头的灼热。李老师低着头，心头还笼着方才那挥之不去的古怪与疑虑。
拐过弯，一个身影由远及近，穿着朴素整洁的衣裤，臂弯里挎着菜篮。几步之遥，那人抬头，恰巧与李老师目光相遇。“张老师？”李老师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意外和如释重负。“哎哟，是李老师啊？”对面的人脸上绽开笑容，几步上前，“真巧，你怎么找到这边来了？”李老师连忙迎上去，刚才的窘迫遇见了熟人便像水汽般悄然蒸发：“咳，别提了，按你说的来找，巷口歪脖子树那儿问那几个老人家，他们愣是说巷子里没住老师！”她忍不住朝身后巷口的方向指了指。
张老师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那几个老叔伯啊？他们认识我的！”她边笑边摇头，亲热地拍了拍李老师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去！就在那树旁边不远。”她们并肩往回走，再次踏进巷口那一片树荫的荫蔽里。歪脖子树底下，那几个老伯依然蹲踞着，姿势似乎从未改变，时光在他们身旁凝固。看见李老师和张老师一同走近，有人慢吞吞吐出一口烟，一个留着花白短须的老头，目光在李老师和张老师之间来回溜了一趟，突然咧开缺了牙的嘴，冲着李老师就嚷了起来，声音响亮：“咦？刚才问你找啥老师嘛！宰猪爹的老婆谁不认识？”喊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回音。张老师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却没有驳斥，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低声对李老师说：“你可能听不懂，‘宰猪爹’就是杀猪的男人。喏，我家就在前头，几步路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