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3个年头，春上，父亲把大集体时分的3分多自留地种了甜瓜和酥瓜。夏季，这些瓜次第成熟，母亲对父亲说：“反正也吃不完，拿到集上卖了换几个钱吧。”
父亲请人焊制了两个大铁篓挂在自行车后座上，隔天就摘两篓瓜推到离家不远的早集上卖。因为正是暑假，我也跟着去集上。
有个中年男人在集上转悠一圈，又回到我们这儿：“这甜瓜再便宜点吧。”父亲说：“每斤一毛五，真心要再便宜2分，你可别吭气儿。”
父亲用秤钩起一个浅沿荆筐，朝外扒拉秤砣，把秤杆压得低低的：“你看，这筐1斤2两。”那人蹲下挑瓜，父亲在一旁介绍：“花皮的是‘老婆面’，适合老人吃；白皮的脆甜，年轻人喜欢……”
称重时，父亲慢慢把秤砣往怀里合，等秤杆翘得高高时才把住：“去皮净重6斤7两！”当过多年生产队会计的父亲算账又快又准：“一共八毛七，您给八毛五妥了。”中年男人刚走，便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两篓瓜很快卖完。我问秤杆高低的门道儿，父亲说：“称重前秤杆压低，去皮去得多；称重时秤杆翘起，给的分量足。这样买家高兴，咱也心安。”
有一天，我们卖完瓜正收拾东西，旁边有个摆摊儿的人过来，话里警告意味十足：“你得把价儿‘咬死’，让买家没得选，这样也多卖点钱不是？”父亲笑笑：“都是自家种的，少卖毛儿八分能亏多少？”又扭头对我说：“咱喝豆腐脑去！”
摆摊儿次数多了，老主顾一见我们就围上来。一次，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孩子趁父亲不注意，悄悄从篓里拿出一个小白瓜放到身后。我刚想张嘴喊，被他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再吭声。
事有凑巧，出集市向西走不远，坐在自行车横梁上的我见有人闪进路旁的院子，看背影是那个孩子。我说起他偷拿瓜的事，父亲说：“一个甜瓜不主贵，吃了就吃了吧。”
因为瓜将罢园，第二天我们接着出摊儿。没想到那个孩子又来了，他在人群中挤了几下，鬼鬼祟祟地挪到挂篓旁。父亲猛一扭头，吓得那孩子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父亲拿出两个甜瓜和一根酥瓜递给他：“想吃了说一声，可不兴再偷拿。”那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瓜接在了手里。
我和父亲返程又路过那个院子，见门口的大槐树底下，有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斜躺在木靠椅上，怀里抱着两个甜瓜和一根酥瓜，那个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见我们，女人费力地叫了声：“大哥……”
父亲赶紧刹住车子。女人说：“听俺孩儿说，这瓜是您给他的？孩子淘气，您多担待。”
父亲说：“小孩子家谁没个淘气的时候。您放心，这瓜确实是我给他的。”
女人说，为给自己治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也苦了孩子。这孩子常在早集上乱窜，惹人不待见。刚才他说这瓜是别人送的，她不咋相信，得知我们来回从她家门前过，这才等着问究竟。
挂篓里放着两包荷叶包裹的水煎包，那是捎给奶奶和弟弟的。父亲拿出一包递给那孩子：“还没吃饭吧，拿去吃吧。”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眼里有亮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