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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许昌晨报

父亲的南北人生

日期:10-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03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南蛮子,北侉子

小学时写作文,我总爱写《我的爸爸》。写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写他和蔼可亲的笑脸,写那一口让人似懂非懂的异乡口音——在我小小的世界里,那伟岸的身躯就是最高的山。

到了中学,落笔依然是《我的爸爸》。写他健步如飞、神采奕奕,走到哪儿都是核心与焦点,闪闪发光。他当过兵,打过仗,浓浓的乡音混着本地口音。

在老家,爸爸被称作“北侉子”;在我们这儿,他就是“南蛮子”。正是这样一个异乡人,用脚步丈量过小城的大街小巷、村村镇镇。他先后担任过5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干了11年某局局长……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足迹,赢得组织的信任与群众的赞誉。

在农村,爸爸总是冲在一线,与群众打成一片。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他的身影。防汛抗洪时,妈妈曾半夜骑自行车,驮着我去河堤给驻扎在那儿的爸爸送饭;风里雨里,在老百姓的家里,爸爸盘腿坐在炕头上,被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谈心。记忆中,我家常年有穿戴朴素的客人登门,尤其县里开会时,我家简直成了爸爸所在乡镇的“驻县城办事处”,屋里屋外都是乡村干部。我的妈妈就是“招待所所长”,无偿承担着接待任务。妈妈说,有一次县里开会,尽管爸爸已经提前捎过信儿,但那帮踩泥带土的乡村干部离开后,妈妈面对一顿午饭吃掉5公斤面条,家里油瓶空空、锅朝天碗朝地的狼藉,还是忍不住抱怨爸爸了好久。

后来,爸爸进了城,任某局局长。这一干就是11年。县城没有一条直路,爸爸的同事说,当年规划时,他带人跑到山上反复测量、论证,老城区的规划框架至今仍在沿用。那条如今小有名气的大道,爸爸坚持要拓宽,力排众议的结果就是——30年后的今天,它依然是城区坚实的主干道。

爸爸经历了老城区的规划建设。他凭着智慧与努力,带领大家毫无后遗症地完成了复杂的少数民族聚居区改造,至今还被人提起。甚至退休后,一次全县研讨城区建设的会议上,大家争论不下,突然有人提议:“还是请老局长来吧!”就这样,已退休在家的爸爸“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他准确地说出城区管网的位置、规划以及优劣势和需要改进的问题,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折服了众人……

在爸爸的影响下,我在自己的岗位上也养成了严谨细致、认真负责的态度。父爱如山,让我在后来的风雨兼程中,总能豁达开朗、勇敢坚强、从容自信、积极乐观地面对工作、家庭与人生。

九曲河畔的赤子心

九曲河,这个养育了爸爸16年的小山村,是他一生的魂牵梦萦之地。

小时候回老家,是大姐背着全家人的干粮包,妈妈背着包、怀抱着小妹,爸爸一边牵着我一边肩扛手提大包小包,全家人赶火车的热闹场面。斑驳记忆里,还有跟着爸爸坐火车又换乘货车的哐当声,一路被爸爸抱在怀里睡得香甜。更清晰的记忆,是日夜兼程到了村口,再下车步行时。爸爸热情地与乡邻打招呼,乡音随时散出去的香烟越发浓重。我不解那个土气的老人,为何会被受人尊敬的爸爸奉为上宾。父亲还要我们在众人面前,一声声称呼这些乡亲。不情愿的我,不解却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在爸爸指引下,依次称呼完那些拘谨又笑得开心的大人、小孩儿。

如今再踏上这片土地,清晨的小山村,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泥土与树林的芬芳。70多年前的某个早晨,我的爸爸,就在这里的某一处,无忧无虑地吟唱着他的岁月静好。

“老妹好啊!”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热情问好。“啊?您好!”我打量着眼前并不熟悉的面孔,忙不迭回应。谈话间得知,这位要下地干活儿的老乡,竟是同门的表哥。见我热情回应,他驻足攀谈,用亲切的乡音略显局促地表达:他的命,是他老舅(我的爸爸)给救回来的。那是50多年前的一个酷暑,这个小我爸爸7岁的孩子,在偏远的乡村里中暑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给奄奄一息的孩子灌白糖水,眼看就不行了,孩子娘急得哇哇大哭。探亲回家的爸爸恰好路过,闻讯赶来拨开众人,立即对垂危的孩子进行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及时挽救了这个濒临死亡的小生命……

不知不觉间,我又踱步到奶奶的旧居。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奶奶颠着小脚,把做好的花灯摆在门墩上,村里的人说,20世纪30年代就入党的奶奶,做出的花馍馍跟教养出的儿子一样,远近闻名。我和兄弟姐妹们嬉笑打闹,时不时跑过来扯一把被一拨又一拨乡里乡亲包围着的爸爸,闹着要他陪我们玩。爸爸会递给每人一颗糖,用家乡话说:“去吧,去玩吧啊,我跟你老爹们说说话……”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比爸爸年龄还小的五爷、比爸爸年纪还大的二哥……那些总是跟我们“抢”爸爸的叔伯们,每次簇拥着他时的热情与亲昵。

爸爸有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爸爸放羊,他放牛。羊倌儿后来参了军,放牛娃则一直留在村里。每次回老家,爸爸总要给这位儿时的朋友带上两瓶酒,陪他唠唠嗑。最后一次见到牛娃儿,临走时他捏着爸爸给的200块钱,开玩笑地说:“每年回来都给我带好烟好酒,你给的钱我都舍不得花……不知道明年你再回,是不是就要到山上去找我了……”第二年,听妈妈说,70多岁的爸爸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走进连年轻人都不敢去的深山,坐在牛娃哥的坟头,陪着那个老伙计,唠了一个上午。

爸爸曾说:“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信阳人,就只管去靠近,咱们大别山老区走出来的人啊,都是一家人……”

时间走得太快,快得来不及察觉,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今年的清明,妈妈带着我们姐妹一起去给爸爸扫墓。这个沉浸在悲伤与眼泪中的日子,让我们更加明白,要珍惜当下,珍惜自己,做一个正直善良、积极向上的人!即便爸爸已离去,那些带着温度的爱与教诲,依然铭刻在我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