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父母骑自行车载着我进城,沿许南路一路向东。过柳树王、沟杨;出黄庙,长下坡,穿周庄、洼孙;慢拐弯,缓上坡,紧踩一阵脚蹬,到达坡顶。屁股已在后座上硌了半个钟头,脚麻腿抽筋,叫唤着要蹦跶蹦跶,大人正好稍作喘息,下了车,大家都不由松口气:30多里路,过半了。路北,目尽处,老河道相傍而行,堤林绿屏高耸。路与河之间,田畴如毯。路南侧,杂林参差间,青砖灰瓦隐约。路有年头了,据史志记载,唐代起就是汴京至唐河老官道。村是个古村,郭桥。这个许南路旁的普通村落,日后成了我绕不过去的地理坐标。
40多年来,回老家,返城,途经此处,双眼早早就被拽了过去,脖子扭得生疼。路北的玉米地,路南松柏树下的老冢,目光最终锚住一座几乎被荒草土坡湮没的小桥。它更像庄稼地和大路之间的通道,短短的,只有两米来宽。毋庸置疑,它不是地名志上郭桥的“桥”。多年前那个秋日午后,我却在这里,在郭桥,踏踏实实“过”了桥。
前段时间,偶然刷到“一孔看中原”的短视频。从这位本市知名乡土文化博主的视频中我才知道,原来,郭桥,更早的时候,确实叫作“过桥”。老河道自西北岔出,河水东南下,路至此,遇水架桥。出城进城,到桥这里,正好半日行程。商贾贩夫歇脚打尖,邀约汇合,皆称此地“过桥那儿”,“过桥儿”。后来,恰有郭姓人家在桥旁落户繁衍,“过桥”改为郭桥。
郭桥,过桥。我一介乡野文生,鄙俚浅陋,实在不敢拿自己的因果纠缠,热贴附会,亵渎不恭。
毕竟关联巧合,极小概率的缘。视频还没有播完,我的心底便升沉起伏,剧烈震荡起来。
1981年参加高考,定档370分,我考分375.5。我读的公社高中,当年四班考生,上线五人。全家人围着志愿表费尽思量,最终,为早出农门,第一志愿填报了招生人数最多的地区师范。刚过线,只能保底。7月底,师范通知书到,我成了恢复高考5年来,村里上榜的“第一人”。家里请说书匠上门,在生产队老仓房里,为列祖列宗连说三晚河南坠子,还了过年时在祖坟坟头许下的愿。8月上旬,县城重点高中、重点复读班的通知如期而至。它是公社高中生的神往之地。升学率一骑绝尘,考上本科稀松平常,这个班年年有重点上榜。
两纸通知两条路。交叉路口,是一道无解方程。
我决定为更远大的梦想放手一搏,义无反顾,背上行李粮食,果断赴县城复读班报了到。父母顾虑重重,彻夜忐忑。当时,复读每况愈下者,大有人在。
果然是好学校,重点班。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任课老师都是名校科班出身;食宿水平也大为提高,破天荒住上了楼房——旋梯筒子楼。我入班分数位居前十,一个月下来,醍醐灌顶,许多过去的难题顿开顿悟,月考,60名学生,稳定在第一方阵。周末回家补给粮草,临返校,母亲煮了一锅嫩玉米犒劳。黄灿灿,热腾腾,清香扑鼻。心境好志得意满,大快朵颐,一阵囫囵吞枣,意犹未尽,风扫残云。嘴歪肚圆,灶前,留下了大堆玉米芯。
到校第二天,痢疾上身。先排山倒海,再里急后重,天落黑,筒子楼已高不可攀,只好拉顶蒲席半卧于天爷庙旁柏树下,它的东边,就是公厕。同乡李同学拿书本就灯晚读,陪我。溽暑余威尚在,空气闷热,满肚火烧。教室内,白炽灯强光灼目,咄咄逼人,肚空腿软,趣前之心早已消弭无踪。庙前两排荧光灯,绿意盈胸,焦渴之中,犹如甘霖。腹内酸热沸反,慨叹窨凉拂身。同学开玩笑,预言我是诗人的料,因为,我有“通感”气质。
何来诗意,冰火交互,昏昏沉沉,如堕冥界。熬到周四,最后一丝热望耗尽,执念回家,回家。后来读到司马迁《屈平列传》中的“人穷则反本”,隔着两千年,依然感深至骨。
那时候,通往乡村的公交车还是稀罕物,线路更茫然不知。30多里路,只能靠双脚。还好,方位感还在,向西,曲里拐弯,郭桥方向。
总算出了城,上许南路。正是收秋季节,路上车轮滚滚,甚嚣尘上,架子车、马车,满载谷子大豆玉米,你来他往。庄稼地里,老乡手持镰具,肩挎绳揽,满身草屑土灰,你奔他突,行色匆急。我步履蹒跚,摇摇欲坠,冲天气概早已涣散,现在,只需要三尺之地,席地而卧,苟延残喘。路边就是庄稼地,却隔着半沟浑水;远近有桥通向大田地,车马往来,如隔关山;再则,总不能倒在锄镰飞舞、人马喧嚷的收割战场吧。边走边寻,不见栖身之地。
终于捱到郭桥,一半路了。通身大汗,衣衫如同水洗,粘胸贴背,手敷脸,汗冰凉,脸颊滚烫。路北竟然静悄悄——这块庄稼已经收完,玉米棵被全部放倒,平平整整铺了一层。恰好,路边孤零零的小卖部旁边有条通道,是座小桥!跨过去,歇脚换气,一头扑进厚厚的秫堆里。倒下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变成泄了气的猪尿泡,干瘪瘪,软塌塌,轻飘飘。
昏睡良久。醒来,白日煌煌刺眼,满耳蟋蟀嗡鸣,头顶,鸟雀叽叽喳喳,风一样飞来掠去。难怪如此快活,这里是它们的自由王国啊。仰脸望去,青霄无边,风轻云淡。
连打了几天冷战,此刻血气回身,仿佛离开冰冷的水底,来到温润柔暖的浅水。起身的时候,通身轻松;那块压在心底的重石,悄然落地了。
师范还在等着我!学校新教学楼交工延期,新生报到推迟半月,又半月。
看我决然回头,父亲长吁口气,紧锣密鼓准备我的“行头”。进城读书了,不能太土气。诸事齐备,静等报到赴学。我突然发现,这些日子,父亲貌似大喜的背后,时常暗自忖度。看通知书的目光,变得期期艾艾,况味复杂。我知道,他心里有句话,从知道分数起,一直没有说出口。
次年高考,那个重点班半数过了专科线。交大、郑大、河大、师院、工学院,全面开花。陪我孤灯夜读的挚友同学,入校时低我50分,如愿考上了豫东某农专。这个班也有小半落榜,复读,再复读,有人晚来高中,亦有不少铁心撞南墙者,最终唏嘘梦断。
地区师范属中等师范学校,中专。两年毕业,父亲费尽周折,我得以入职城郊新建初中。当时,地区、市、县三地政府同处一城,算是跳出农门,成了真正的城市人。几年后,我结婚生子,尚有高中同学在大学读书,暑假寒假,常来落脚周转。他们羡慕我的“英明”,调侃我的“早”,也真心替我惋惜。
我的考试梦,顽强生长,从未偃息。考题颠三倒四,看不清;答题驴唇不对马嘴;交卷时间到了,翻看卷子,还剩下大半;勉强做完几道题涂改混乱,卷面惨不忍睹;刚进考场坐下,交卷铃声骤然响了,零分无疑——梦中急醒,大汗淋漓。半晌,魂兮归来,夜阑更深,看看熟睡的妻儿,顿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那种沉甸甸的踏实,如同在水里,一脚踩到塘底;钻出水面,抓住了岸边的芦苇、草根。
那些年,每每听到有人考上好学校,父亲便为自己当年的“保守”嗟叹一番,无端自责,后悔没有果断拦下我。
他嗜水嗜鱼,会织网补罾,自诩有隔水断货的独门“秘笈”。在村北老河道捕鱼捞虾,逢鱼脱网,他遗憾连连,却每每笃定无疑,手指口啐:大鱼,一定是条大鱼。
“跑的都是大鱼!”他不厌其烦,开导我,又像劝自己。
父亲大人不必多虑。跑掉的大鱼,还在水里。我的“桥”,在郭桥;早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