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何时,不明因由,锅里离不开粥了。米面豆,玉米糁,白褐清黄,热雾绕梁,满屋谷麦香。嘬一口,舌齿间温润流连,腹胃阵阵安暖。
看我变得如此贪粥,老母笑眯眯道,你也老了。她已步入耄耋,尚能独自煮饭炒菜,只有胃口差了些,问她想吃啥,总是一句话,稀饭(粥)。多年来,对餐桌上我们的“好意”,她一概婉拒,勉强扒拉几口,最终还是落在一碗粥上。她说,自己这辈子,草木身,稀饭命。现在,我的口味日渐清淡,是老了,还是子承母命?
母亲认真道,我的命,实实在在,稀饭续上的。
我们20世纪60年代的人,从娘胎落地的时候,正逢大饥荒。娘的奶水早早枯竭,婴孩嗷嗷待哺,小脸蜡黄蜡黄。家里有碗白面,藏在祖母床头的妆箱里。其他人饥肠辘辘,饿得打哆嗦,睡不着觉,眼光围着箱子转,却始终没有动它;动不得,都知道那是孩子们的奶瓶。铺上笼布,薄薄摊上一层面蒸上;开笼,晾干。该喂奶了、哭了闹了,热水冲面,一勺勺喂下。当娘的都仔细,唯恐疏忽闪失,抛洒了金贵的白面。在她们眼里,面是命,命是面。母亲说,那时候的孩子,都是这碗稀饭养大的。
前些日子,老夫聊发少年狂,我想尝尝“命”的滋味。详细询问过母亲,按她教的方法蒸了半碗面粉。热水冲开,果然面香飘溢。实实在在粥的味道,只是底子薄了几分。再问母亲,煮成粥岂不更好。她说,白天都在生产队大田里干活儿,只能趁歇晌小跑回家喂孩子,等锅烧开,也该复工了。到了晚上,黑更半夜,累了一天,三番五次起来支锅烧灶折腾,大人受不了。她也是爹娘这样喂大的,母亲叹道,老辈人都苦啊!哪像现在,奶粉来补品去,面都不值钱了,谁还稀罕那碗稀饭?
二
饥馑年代走过来的老辈人都稀罕它。有碗粥,祖母吃了一辈子。
祖父早逝,祖母蹒跚一双小脚,拉扯六个孩子,苦水里泡,乱世中闯。新中国成立前那个大灾之年,父亲五岁。村里人吃光树皮,扒地里的枯薯叶,锅里多天不见面星。农历除夕,邻村大户舍粥,只对孩童,一家一人一碗。父亲一碗粥端了二里地,稀汤咣当,胸前衣服上结了一层冰碴子。回到家,只剩碗底。路上有人问父亲:“傻孩子,你咋不喝了?”寒冬腊月,他冻得鼻脸青紫,牙呱嗒作响,话出口,只有微弱的一个字:“娘——”
祖母晚年,家里已不愁吃喝,她依然珍惜衣食,不容铺张,最见不得碗里剩饭。“百麦不成面,百米不成饭。”这句话,祖母絮叨了一辈子。
她走得急,正烙馍,一头倒在鏊子旁。昏睡了三天,醒来,已不能言语,两眼巴望,满屋寻来看去。家里人慌作一团,呼着唤着,细面条、鸡蛋絮,变着样往她嘴里喂。祖母始终牙关紧咬,不松口。父亲打了个激灵,急忙端来半碗粥。勺递到唇边,祖母果然松了眉目,缓缓张开嘴,吐出半口清水,在父亲怀里,安安详详咽了气。她一定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除夕的清早,看到了碗底那口粥。
好友可进家里,餐桌上,常年也有碗粥。
他做继电器元件,临近外环租了场院,生产、办公、家居三合一。空闲处种菜,房前屋后栽果树,满院生机勃发。我们是钓友,捧心掏肺之交。我有客人要陪,他逢叫必到。他闲了,电话里常常一句话,来厂里吧。进门,他的会客厅兼餐厅的茶几上已摆上碗碟,几样院子里的时蔬,汤汤水水。老娘随他生活,可进怕她孤冷,早早搀扶就位,上座。面前一杯自酿的果酒,一碗黄灿灿的小米粥。大家围坐餐叙,可进不时拿双筷子往老娘碗里夹菜,他很细致,鱼找刺少的地方,肉挑肥瘦相间的松软部位,半碗菜,半碗粥。可进边陪我们喝酒边看老娘喝粥,通身舒坦,满脸暖笑。
可进嗜酒多年,突然间咽不下饭,医院确诊,食管癌晚期。术后去看望,家里依然酒食满桌,他面前多了一碗粥,亮汪汪,老娘专为他熬的。她一会儿筷,一会儿勺,把肉和菜捣碎,扒拉到可进粥碗里,看着他一口口咽下。这碗粥,可进吃了半年多。
最后一次见面,他已不能进食,脖颈插上管子,营养液针筒胃伺。面前还是那碗粥,怕放凉了,可进小心推到母亲面前。老娘埋下头,颤颤巍巍喝粥。满堂静寂,汤勺叮当,一道道润黄的米汁,顺着碗边,慢慢往下淌……
可进是个老钓迷,钓位钓组、钓饵钓法十分讲究,他对自己的后事早早安排妥当:老家河堤,有杨树林,日头晒不着;有水,有鱼,还清净。
他叮咛儿子,一定把饭桌上他的粥碗,埋进坟里。
三
我这大半辈子,粥缘难解。它续的命,该长身子骨了,狼吞虎咽的年纪,一日三餐只有它果腹。看到它就吐酸水,又顿顿离不开它。高中住校,学校只供开水。玉米饼,红薯面馍,开水泡了,连吃六天,它忽然金贵起来,一粥难求。高二临考,学校终于改善生活,三餐三锅粥。打饭现场凭个头,有时也拼拳头,为一碗粥,鸡飞狗跳,常常耗去半个多钟头。
新学年,弟弟到校读高一,他已经高我半头,为了我的时间,主动担起打饭任务。他小我两岁,性格也懦弱几分,往往先抢回一碗端到寝室,我开吃,他再拎碗返回。我的粥碗,他捧了一年。
当年六月底,考期将至,天昏地暗。有天中午,饥肠辘辘,热渴难耐,久不见粥到,正要出寝室,弟弟耷拉脑袋进来,头发挂满稀粥,脸上几道血印。进门见我,大小伙子,鼻息抽噎,嘤嘤哭,委屈得像个孩童——为最后一碗粥,三个人合伙掐住他,碗来勺去,打在一起。皮肉之痛能忍,他恨自己无能,碗中空空,没有为哥抢到粥。
人各有秉性,即便兄弟之间,也常存罅阋。邻村有几家,为房为财,为侍养老人,弟兄们大打出手,闹上法庭。弟弟不理解,摇头叹息,亲兄弟,一奶同胞,咋能到这种地步。我们也时常争执,他少读几年书,懦弱后面,脾气臭硬,急了,一句话噎死人。我头冒火星,烈焰欲喷,倏然,当年学校的场景流帧复现——面前站着的兄弟,满头稀粥。
四
工作后,口味日重,肥咸不拒。咣当多年的稀粥,渐次退出肠胃。早起尤喜一碗热干面,麻酱红油加持,一碗闷下,立刻胃中和。它是我疗愈宿醉的神药。那时候,家属三班倒,下了后夜班到家,往往早上八九时。儿子六岁,正读学前班。我处在创业的节骨点上,摸爬滚打,应酬频仍,清晨六七时,胃酸肚烧,沸反半宿,正头沉身乏,起不来床。为自圆其说,锻炼儿子自理,嘱其代劳。家属院门口有家小摊,专做热干面。为调动他的积极性,以资鼓励:尽情吃面,找零自留。那时候没有打包盒之类,他兴冲冲掂着家里黄铁碗去,小肚浑圆后,肚皮扛着大碗回。双赢,秘密进行。有次,铁碗烫掉了他肚脐边上一块皮,拇指大,紫红浸血。美事露馅,床头从此再无热干面。
儿子学前由家里老人带,粗茶淡饭,一天天长大,吃面吃粥,我既不操心,也不在意。之后几十年他上学就业,结婚生子,他的餐饮口味,信马由缰,极少关注,鲜有过问。几年前忽然发现,他极少碰粥碗,热干面成了早餐的标配。他说,热干面过瘾,自己有扎实的“童子功”。他童年的往事,我许多已模糊不清,唯有紫红的小肚皮,一直清晰若昨。我常常把它当成笑谈,讲给他的孩子听。
他育有两个女儿,大的十岁,小的刚两岁。断奶之后,她们的爹娘完全遵照育儿手册哺养。精面米油,鱼肉虾肉,鸡脯骨汤,菌菇青蔬,精确搭配,熬成各式各样的糊糊。她们像春天的禾苗一样茁壮生长。现在,大的放学,蹦蹦跳跳进门,规定动作,甩掉书包,扑向餐桌。
她们的味蕾起了大变化,我们这辈人蝉不知雪。我时常思虑,成人后,留在她们记忆深处的,会是些什么美味呢?
一定有餐桌上那碗热气腾腾不知其名的糊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