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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许昌晨报

八千里路云和月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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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文艺界人士多长寿。

前年,剧作家马炎心先生约我去参加几位老先生的茶叙。我去的略晚了一点,进门看见已经75岁的炎心先生正在给座中人倒茶,惊得我赶紧把茶壶接了过来。之前炎心先生在的聚会,以他的年龄和资历,从来都是端端正正坐在中间,由别人倒水的。倒了一圈,我得出结论:我没来的时候,的确是应该他倒水,座中其他人都已经85岁往上了,市文联首任主席李彬凯先生都快100岁了。跟他们比,炎心先生还是一位小弟弟。

那是我参加的平均年龄最大的一次聚会,让我感到如沐春风,对即将到来的老年生活充满了信心。我插上话的机会不多,他们都很健谈,什么都知道,都在用微信、刷抖音,新出的热门文艺作品都看过。都在谈自己最近的阅读体会、创作感受,对我们最近推出的不靠谱新作的批评仍然一棍敲中麻骨。听着听着我也放松了,想法不一样的地方也会争论两句。他们只是皮囊老了,灵魂依然年轻,停留在了他们爱上文艺的少年时代。大家都是“年轻人”,就别客气了。

争执不下的时候,他们会问座中的张名扬先生:名扬,你说呢?年已望九的名扬先生清清嗓子,开始两边兼顾地发言。我看着面容清癯的名扬先生一字一句地边想边说,心里想:这个活儿张老师干一辈子了,市文联秘书长这顶帽子他永远也摘不去了。

文艺家都很强大,创作是一个无中生有的活儿。没踪没影的,写出一部数十万字的长篇。跟穿越似的,从来没见哪个人,一下子进入古今中外某个人的灵魂,演一场戏,唱一首歌。这些都需要文艺家心里有一个虚拟世界,而且对这个世界高度相信。创作不是对生活一比一复制的再现,而是糅合了个人情感、审美、思想的表现。他们无论写的谁、演的谁、画的谁,表现的都是自己,是自己心中的那个人、那朵花、那条狗。没有强大的自我认可,就没有勇气把自己心里想的事摊出来。所以,文艺家通常都很自信,甚至自我。

文艺家也很脆弱。他们精心构筑起的内心世界是玻璃的,后期会变成强化玻璃,早期一定是小锤子轻轻一敲就碎一地的白玻璃。他们需要观众的掌声、专家的肯定让玻璃强化,一生都需要这种持续赋能。梵高活着的时候能得到认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有天赋的人被打击几回,也会信心尽失。跟一个演林黛玉的演员说她穿越到孙二娘身上,她一辈子都演不了林黛玉了。

对于文联来说,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倾听,认可文艺家们的自信,接纳他们的脆弱,对他们经常处于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模糊地带的生命状态真诚理解。许昌市文联成立40多年,最好的倾听者无疑是名扬先生。他长期担任市文联秘书长,陪伴了许昌几代文艺家的成长。倾听不是像庙里的神像一样一言不发地听香客许愿,而是要始终清醒地跟着文艺家们的思想走,在需要的节点推他一下,或者拉他一下。如同相声里的捧哏,把舞台让给逗哏,用关键时刻一两句点睛之语实现作品艺术效果的最大化。这需要功力和对文艺事业无私的热爱。

名扬先生20世纪60年代初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勤于阅读,笔耕不辍,涉猎广泛,学识渊博,跟各个门类的文艺家都能聊到一块儿,各个门类的文艺家也都愿意和他聊天儿。他们当面喊他张老师,私底下都恭恭敬敬叫他名扬先生。同为文联工作者,这很让人羡慕,我也想再过些年能混到他这份儿上。

先生觉得你是那块儿料,就会主动找到你。我二十出头在县里的榨油厂工作时,给市文联当时主办的《原野》内刊投了一篇稿。有一天正在车间里干活儿,厂办的人跑到车间说许昌一个人打电话找我。厂里就厂办一部电话,平常打电话找一个车间工人,他们一句“上班时间不让接电话”就给推了。但是他们很少接到许昌的电话,怕电话那头是个大人物或者有什么大事,才表情复杂地跑到车间通知我。

电话那头是名扬先生,他当时是《原野》的执行主编。我那篇稿子写的是厂里的一对工人弟兄俩娶了邻村姊妹俩的事。名扬先生说这件事很有意思,但是涉及人家的隐私,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让你写。他还给我谈了文章的语言、结构。我们说的内容太奇怪了,周围从来没有人谈论过这些事。厂办几个人像几台窃听器一样,支着耳朵听,恨不得跳过来把电话免提打开。听完之后,他们应该进行了广泛的传播。我有明显的感觉,自从接了那个电话后,我在厂里就像个特工暴露了一样,处在了人民群众的监督之下。

我到文联工作后,先生把自己写的书送给我。他是评论家,持续不断地给许昌的优秀文艺家和优秀文艺作品撰写评论。读了先生的书,以人物为线索,我迅速深入地了解了许昌文艺的当代发展史。几十年来,先生给近200位文艺家写过评论。评论是给文艺家和文艺作品把脉,先生脉把很准,所以这些文艺家都成了他的“老病号”。不管他退没退休,创作上遇到问题或者有了争议,还习惯于听听他的意见。他的笔也一直停不下来,今年88岁了,还在写。

今年世界读书日那天,名扬先生把自己几十年春燕筑巢般一本一本收藏的6500余本书籍无偿捐赠给了许昌市图书馆。先生的举动让人感到意外,仔细想想,又觉得是意料之中。我在想看着那些书搬出自己的书房时,先生是什么心情,有送走老朋友的不舍,也会有给它们找到了长久新家的欣慰吧。未来无尽的日子里,众多的读者会从先生的藏书里看到知识、故事、美好,看到一位热情、散淡的老人走过的八千里路云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