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长葛八景”中,陉山南麓的“太丘古祠”名列第一。据志书记载,这里是东汉名士陈寔“里宅故址”。遗憾的是,这一胜迹近百年内屡遭破坏,终至荡然无存。
对这处陈寔纪念地,我久存疑问:正史明载陈寔为“颍川许人”,其故宅为何会迁至邻县长葛西境呢?近日,得知后河镇西樊楼村(太丘祠旧址)发现了几块旧碑,遂前往进行探访。
三通古碑中的古祠守护史
由长葛后河镇区沿陉山大道西行5公里,过小洪河,即达西樊楼村。
在村委会,看到三通已经封护起来的石碑。年代居前的是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重修陈太丘祠堂记》,记录了当时的一次重修,碑文楷书阳刻,形制罕见,惜碑身残断。
碑中称,陈太丘祠“世传为先生故里所在,其地左陵峦,右池塘,背紫山……”又描述了周边人文地理:其东有陉山子产墓;其西是具茨山大鸿寨,“周定王之遗迹犹有存者”;其南则云“三峰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
当时陈太丘祠年久倾颓,祭祀仪轨难以为继,在会首、国学生樊大昌等人倡导下,进行了这次修葺。据村史,樊楼原名樊庄,因樊大昌修楼而得名樊楼。
第二通碑刻为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陈公祠地亩碑记》,刻录官府司法文书。十多年前牵头修祠的樊大昌遭人告发“隐占”祠中祀田,更凿毁原有碑文以湮灭证据。
据县府查实,樊大昌名下土地七顷有余,盗竹桥、养鱼池等太丘祠古迹尽在其中。因原为樊氏先辈侵占,故收回土地后,从轻处置。县令换任后,樊大昌以丈量不公为由上诉翻案。开封府批文痛斥“樊大昌占业先贤祠产,嗜利小人,殊愧名教”,并将收回的地产分拨太丘祠与义学。
这场官司影响深远。直至清末,收回的义学地产仍是长葛重要的教育经费来源。
第三通碑刻,记录了民国五年(1916年)的一场古柏保护行动。
祠内原有古柏数十株,相传为陈寔手植,碑文中形容其“轮囷磅礴,栖鸾凤,走龙虬”。民国改制后,不断有人主张砍伐古柏,以作建材。参议员陈鸿畴等遂上书北洋政府,请颁保护法令。名士张蔚蓝又撰写《陈太丘祠古柏记》,强调古木名木承载的人文价值远胜一时之利。
碑刻另一面,记载了古柏保护行动的过程并收录相关公文。北洋政府内务部批复,要求地方“妥为保存一切古木古迹”,并特意指出:“来日方长,隐患堪虑。若不注意保护,必至荡然无存。”
古柏终究未能保全。十多年后,陈鸿畴主修的《长葛县志》留下痛心文字:“池畔有古柏数株,民国十六年(1927年),乡人借办学校伐之。”
自此,陉山脚下的这座古祠迭经损毁,终至垦为农田。近年,当地群众捐资于附近另建了一座德星观,然古碑所载“左陵峦,右池塘,背紫山”的原始格局,已难以复现。
养鱼池畔的百年变迁
“我们村旁原有一座老‘清古庙’。”西樊楼村党支部书记张洪涛称,“小时候不知道啥意思,后来才明白是‘陈公庙’方言转音,又叫陈太丘祠。”
九旬老人樊书玉回忆,年少时常在祠前玩耍,那时祠堂有几十间房子,大半倒塌,大门两侧有几通石碑,下面还有“龟座”。
在老人带领下,我来到村外田间一个长方形洼地前,即陈太丘养鱼池,村民称为“鱼池”。他说,当年这里泉水很旺,经池东南角流出,经过祠台,流入小洪河。
经实地丈量,鱼池外缘长45米,宽32米,现存面积1440平方米。1991年版《长葛县地名志》记载:“面积约2100平方米,池深3米。”乾隆《长葛县志》则称鱼池占地8亩,折合今制约5000平方米。可见,这处胜迹在不断萎缩。
养鱼池向东,有一道石头垒砌的堰墙,其上唤作庙台,是陈太丘祠原址所在。一条狭窄的水泥灌溉沟贯穿田野,麦收后,村民驾驶农机耕作,农家肥的气息四下弥漫。
据老人讲,祠东河岸原有一座高冢,还有几十座坟头,即碑中所称“陵峦”,均于多年前夷为平地。
流经祠畔的小洪河,分段各有名称:两块巨石对峙的深潭,叫作响潭;响潭之下,唤作长潭;长潭之下即老龙湾。这里原有座桥梁,即古碑中所称盗竹桥。据说陈寔隐居此地时,邻村有穷民涉水前来偷取竹子,陈寔发觉后未予责怪,反修了这座桥,以利往来。明人有诗咏其事:“窃竹穷民无病涉,投梁君子有恩酬。”盗竹桥传说,可以视作“梁上君子”故事的延续,尽显陈寔仁恕情怀。
“太丘祠一座,亦称德星观,两进大院,中有大殿5间,后殿5间,后院两侧各有陪殿3间,大殿重檐斗拱,雕梁画栋,巍峨壮观。大门外东侧有古柏10余株,苍翠挺拔,传为文范先生手植。祠西原有陈太丘养鱼池一个。这里青山秀水,绿树红墙,殿阁宏伟,景色宜人,曾被列为长葛八景之首。”1999年出版的《长葛史话》,记录了这处古迹的变迁史:“可惜祠殿房舍年久失修,已先后倒塌。松柏古树,民国时期被全部砍伐。祠庙基址在平整土地中,全部治成了农田,现仅有遗址可寻。”
宋初《太平寰宇记》明确记载:“陈寔冢,在(长葛)县西三十五里。汉太丘长之冢也。《陈氏家传》云:纪、谌已下八十六墓、三十六碑,并在长葛县陉山之阳。又有庙存。”
这是陈寔确切墓址年代最早的文献记录。并且转引已失传的《陈氏家传》,以颍川陈氏的共同记忆作为背书。
陉山脚下的精神地标
从文献中考察,陉山陈寔祠墓,有一条连绵互证的记忆链。
蔡邕为汉末文章、学术大家,留存两篇有关陈寔的碑铭。
入选《昭明文选》的《陈太丘碑》,是碑志文体的范式之作,记录了陈寔“不徼讦以干时,不迁贰以临下”的一生:他遭遇二十余年的禁锢,“乐天知命,淡然自逸”,恢复自由时,年已七十,即“隐居丘山,悬车告老”。中平三年(186年)八十三岁的陈寔辞世,“留葬所卒”——就地安葬,未归葬家乡许县。
陈寔葬礼,是颍川史上庄严的文化盛典。《后汉书》称:“海内赴者三万余人。”蔡邕碑文则一一列举致祭的主要人物:大将军吊祠,锡以嘉谥;三公遣令史祭以中牢;刺史敬吊;太守南阳曹府君,命官作诔,遣官属掾吏,前后赴会;府丞与比县会葬;荀慈明、韩元长等五百余人,缌麻设位,哀以送之;远近会葬,千人以上。最高官职仅为县令的陈寔,未能得到朝廷封谥,“缙绅儒林,论德谋迹,谥曰文范先生”。
蔡邕留下的第二通碑文是《陈太丘庙碑》,是代豫州刺史颂扬陈寔德行、确认地方祠祀的礼制文书。文中提到,陈寔之子陈谌(季方)早亡,一并绘像入祠。按照古代礼制,陈谌理应附葬于父亲墓侧。
蔡邕碑文,点明了陈寔晚年“隐居丘山”且“留葬所卒”。颍川境内的陈寔纪念地,唯有陉山陈寔墓祠符合“丘山”的描述。
陉山为具茨山余脉,历来是名人隐居卜茔的理想场所。唐代传奇中有这样的记述:“(长葛令严郜)于县西北境上陉山阳置别业。良田万顷,桑柘成荫,奇花芳草,与松竹交错,引泉成沼,即阜为台,尽登临之志矣。”元代,宰相李孟曾“筑室于陉山潩水间,若将终身焉”。金代,诗人王郁也曾“移隐陉山,覃思古学”。
作为享誉天下的颍川士族,陉山脚下的陈氏家族墓是天下仰望的胜地。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并不需要格外的地理标注。
陈寔逝后数十年,少年邓艾随母移居颍川后拜谒陈寔墓,读到碑文中有这样的句子:“文为世范,行为士则。”一度改名为范,字士则。这则佚事被记入《三国志》,体现了陈寔风范与蔡邕文笔深远的影响力。
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年),《旧唐书》载:“冬十月戊戌,亲讲武于许、郑之郊,曲赦郑州,遣使祭郑大夫国侨、汉太丘长陈寔墓。”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许昌、郑州之间演武阅兵,并就近祭祀陉山子产墓、陈寔墓,这是有重要政治意涵的国家典礼。这条史料,为我们追寻陈寔墓祠方位提供了重要参考。
宋代,金石考据之风大兴,蔡邕所书的陈寔祠墓二碑,成为学者们收藏研究的珍贵样本。据北宋末年赵明诚《金石录》所载,当时《陈仲弓碑》碑文已经漫漶。碑阴故吏名字也多有残缺,但蔡邕书迹较之字画谨严石经,“尤放逸可爱”。
赵明诚还记录了一通《汉司空掾陈君碑》,推断为陈谌墓碑。“碑已残缺不可辨,惟其首八大字尚完,字画奇伟。在颍川陈太丘墓侧。”据南宋洪适考证,此即蔡邕《陈太丘庙碑》,始知陈寔以“司空掾”的名士身份下葬的。
“真人东行”的方向之谜
南北朝时期,南迁的中原士族留下这样两条有关陈寔的追忆。
其一,荀陈相遇,德星相聚的故事几经演变,定格于《世说新语》: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着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余六龙下食。文若亦小,坐着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
“真人东行”一语,字面意思是“向东而行”。
民国时期,文献学家刘盼遂在《世说新语校笺》中指出:汉代,荀淑家住颍阴县,县治即今魏都区老城;陈寔家在许县,县治即今张潘镇汉魏古城。按照地理方位,陈寔访问荀淑,“作‘真人西行’为是,星文与地理方舆相值也”。
刘盼遂的困惑,缘于他未将陈寔晚年隐居地陉山作为此行起点。
如果陈寔从今天的西樊楼村出发,向魏都区行进,方向是向东偏南,“真人东行”的疑惑自可迎刃而解。
凡人相遇而天象感应,本为颍川士族衍生的人文传说,但“真人东行”一语,暗藏真实的家族地理坐标记忆。
其二,虞荔《鼎录》称:“陈太丘铸一鼎,藏于陉山。”此书于唐代始见著录,版本复杂。这条记录虽属搜奇语,却留存了陉山与陈寔的地理与文化关联。
陈寔祠墓的文化迁移
明清以来,颍川故地出现了多处陈寔墓。
“高踪推汉代,今有仲弓祠。乌雀喧荒陇,牛羊踏断丘。党人悲殄瘁,遗像肃威仪。寂寞荒原里,风流百世师。”
明人贾开宗的这首诗,指出了陈寔风范跨越生命周期的惊人能量,也感叹着物质景观在时光淘洗中的脆弱。
有趣的是,这首诗本是凭吊永城(古太丘城所在)陈太丘祠所作,却被清代《长葛县志》《鄢陵县志》《洧川县志》分别收录。这三个县各有陈寔祠墓,均列入地方“八景”。
长葛“太丘古祠”,即陉山脚下的太丘遗迹。
鄢陵“太丘遗祠”在漆井村,文献记录可以追溯至唐代《赵隐墓志》:“西望漆井,陈寔之仪犹在”。
《太平寰宇记》在介绍陉山陈寔墓的同时,介绍了鄢陵太丘城与陈太丘庙。至明代,陈棐《祖茔门铭序》中则称:“北望漆井,陈太丘墓也。”一般认为,漆井是陈寔故居之一,并非墓址。
乾隆《洧川县志》称:“洧南十五里有陈故里,实旧居也。”洧川县撤销后,陈太丘祠所在划入长葛县,即今古桥镇陈故村。周围多个村落均生活有陈姓后人。今当地建有陈园,园内有陈寔墓一座。
郾城境内也曾有一座陈寔墓。明天顺五年(1461年)成书的《大明一统志》记载:“陈寔墓,在郾城县西三十五里。”在当地传说中,这也是陈寔隐居地之一。
明清以来,蔡邕撰文的《陈仲弓碑》,时有不同版本的陈寔碑或碑文拓片出现。考诸宋人金石记录,特征均不相符。
天下景仰颍川名士风范,往往以德星、聚星命名建筑。如许昌西湖德星亭,自唐代即为胜景。南宋朱熹亦曾为考亭陈氏德星亭作赞,以表“高山景行,好德所同”之意。荀陈相遇,德星相聚的美好意象,已经融为中华文明的基因。
天下陈氏,多以颍川为郡望,以陈寔为始祖,天下祠堂不可胜计,颍川故地的太丘遗迹,承载着在地历史信息,自应分外珍惜。
诸多遗迹之中,陉山陈寔祠墓传世文献年代最早,史料体系完备且多重互证,应为陈寔祠墓文化的初源。其历史沿革变迁脉络,尚赖更多的研究与发现补证。
古史散乱,真相难寻,考古学先驱徐旭生的治学方法值得学习。他在寻找夏迹的过程中,从繁杂的先秦文献中汰粗存精,梳理出部族迁徙活动的地理线索,成为夏代考古的重要指引。本文对陉山陈寔祠的文本梳理,可视为致敬徐先生的一次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