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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许昌晨报

父爱的深度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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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年是父亲离开我们的第40个年头。40年前的那个深秋,在豫西浅山区的家里,他在忙完“三秋”,种完麦子,卸下一身的辛劳后,安然离去。四十载春秋流转,父亲的身影时常入梦,却从无惊扰,留下的是安稳与吉祥。我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父爱吧!

40年光阴流转,父亲的身影虽已远去,可他身上老一辈农人的品质,为集体一尘不染的操守,为家庭倾尽毕生的付出,如同刻在心底的印记,从未被岁月冲淡。回望父亲的一生,满是慈祥、节俭、廉洁的记忆,更藏着他为儿女、为家庭撑起一片天的深情。

爱蹲着,是父亲特有的生活姿态。父亲一生最爱蹲着,家中有凳有椅,他却偏爱蹲着,仿佛这是最自在的姿态。吃饭时,他总蹲在桌旁那把柳木椅上,全程不挪半步,直至餐毕;饭后闲谈,算账劳作,遇事不决,也依旧保持着蹲姿。在砖场上班时,他与对面铁路道班房的师傅聊天儿,便蹲在铁轨上,一蹲就是半个多小时,那份“蹲功”,是旁人学不来的。这一蹲,蹲出了他的独特,也蹲住了岁月里的沉稳。

抽烟,是父亲终生的嗜好。烟,是父亲一生的陪伴。母亲说,他是早年跟着外公做粮食生意,因长时间熬夜算账才染上烟瘾。此后数十年,烟便从未离手:记账时、走路时、饭前饭后、与人交谈、睡前灯下,总有烟雾缭绕。起初,他用竹制烟袋锅,将炒过的烟叶填进去,对着灯火吧嗒抽吸,一次能抽上十几锅。后来有了纸烟,他舍不得买,便用算账剩下的废纸,卷上烟叶自制烟卷。最艰难的年月里,他甚至抽过苦涩的葵花叶。烟雾缭绕间,是他扛着生活重担的沉默,也让他埋下了肺病的根。

咳嗽,是父亲一生抗争的印记。气管炎、肺心病缠身十多年,让他常年咳嗽不止,那阵阵咳喘声,从窑洞、从院外传来,成了我记忆里最熟悉的声响。尤其是早上起床时咳嗽得更厉害,常常憋得脸色发紫嘴唇发暗,要连续咳嗽三五分钟甚至更长时间,直到把痰咳净了才消停一会儿,随后还会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吐几口痰,同时伴随着喘息声。后来他一动就喘,走几步都很费劲,只能蹲在地上或床上咳嗽喘气。后来我学了医才知道,父亲这病就是人们闻之色变的痨病。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缺医少药的农村,这种病十分凶险。只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难缠的痨病,竟然没有传染给我们7个孩子,也没有传染给我的母亲,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话少,是父亲人际交往的底色。父亲一生不爱说话,常常沉默不语,在村里、在生产队、邻里之间极少与人闲话聊天儿,不惹麻烦。面对家人子女、亲友,他从来不眉飞色舞、夸夸其谈、总是简言少语,神情严肃,不擅表达温情,少有甜言蜜语、恭维奉承之话。可这份沉默并非冷漠,遇到相互谈得来的人,他也能畅谈甚欢。面对家人,他把所有牵挂与疼爱,都藏在不言不语的行动里,隐在默默付出的托举中,用沉默撑起生活的责任,担起家庭的重担。直到今天我才悟懂这是他处理人际关系最大的智慧。

算账,是父亲一生从事的职业。他一辈子担任会计,从大队砖场到副业社,算盘是他最亲密的伙伴,而“铁算盘”则是乡亲们对他的评价。小时候,我总是看见他伏案拨弄算盘,将一张张账单仔细整理,一笔一画记入账本,没有分毫的马虎。我多次跟着他走几公里到大队部、信用社对账,有一次因为几分钱和信用社对不上账,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核对了好几遍,最后才发现是四舍五入利息差的原因。这份严谨与认真,是他的职业操守,也是他为人处世的准则,深深影响着我们。

慈祥,是父亲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他不善言辞,在生活与学习上,或许没能给我们太多的辅导,却用最包容的方式,守护着儿女的成长。记忆里,他从未对我们说过重话,更不曾有过打骂。即便我们犯下过错,他也只是脸色微微沉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咬咬牙鼓鼓腮,始终没有苛责过。犹记高考后,我与同学闹着玩,偷摘生产队的西瓜,被人找上门,满心惶恐地等待责罚,可父亲归来后依旧没有半句责骂,那份不动声色的包容,成了我年少时最温暖的底气。

节俭,是父亲留在岁月里的习惯。他一生节俭,从未尝过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家常的面条、面饼、糊涂面便是三餐常态。艰难岁月里,红薯渣饼也成了果腹的食物,太饿时就用柿饼、柿皮充饥。在砖场工作时,离家路途远,母亲总为他烙好饼子带上。我周末去砖场看他,他也是自己擀面条、炸油饼,极少去附近车站上的馆子消费。每月收入微薄,他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用节俭扛着养育7个孩子的重担,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廉洁,是父亲镌刻在修养中的风骨。他做了一辈子会计,账目清晰、分毫不差,是村里人人称赞的好会计。我家在豫西山区,值守砖场时,离家很远,即便偶尔用公家的碎木屑、煤块做饭,他都心怀不安。在砖场多年干财务,手中是有点权力的,可他从未往家里拿过一块砖、一片瓦,更不曾贪污一分一毫。这份不占公家便宜、清清白白做人的操守,体现了一名老党员的道德修养,也是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庄子,是父亲对家庭最深沉的责任。在豫西山区,庄子不是指村庄,而是农村一家人的宅基,也是一家人的念想。我家的老庄子被生产队占用后,他四处奔走,为家里新批了四分地大小的庄子。随后,他带领乡邻、亲戚、孩子们挖土、推土、打窑、安窗,亲手建起了有四孔正窑、两侧偏窑、三间平房的新家。这期间他白天上班晚上提灯干活,前前后后修了三四年才修好。他说有天晚上平整窑洞地面时,干得太晚、太累了,恍惚中一镢头砸到了煤油灯上,把灯砸烂了,天太黑看不清地才无奈回去休息。这处宅院堂堂正正,不仅是子女们遮风挡雨的居所,也承载着他对家人最大的庇护和最深沉的爱。

乐观,是父亲对待艰难生活的态度。即便生活清贫、担子沉重,父亲依旧是个内心快乐的人。他沉默寡言,却从不愁眉苦脸,面对养育7个孩子的经济压力,他始终对生活满怀希望,不抱怨、不放弃,想尽办法保障孩子们的吃饭和上学。小时候,我常和他一起从砖场回家,走在大长洼路上时,总能听见他一路哼着小曲,那份乐观与豁达,悄悄感染着我们,让我们在艰难的岁月里,也能感受到生活的暖意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子女,是父亲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成功。他虽未曾执笔辅导我们读书写字,也少有朝夕相伴的日常,却始终将子女教育放在心头,用默默的支持为我们铺就求学之路。在那生活条件极其艰苦、教育资源匮乏的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和母亲力排万难,让家中7个子女无一因经济原因辍学。1980年和1986年,我和弟弟相继顺利考上本省和外省的大学,成为当时村里少有的本科生,成了当时村里的美谈。其余子女也皆完成学业,习得知识、明辨事理。依稀记得,高考前父亲冒着酷暑跑去学校给我送吃的,高考当天又专程从砖场回来询问考试情况,这份对孩子学习的重视与支持,让我们得以走出山沟,走出乡村,走向城市和省会,看见更广阔的世界,也成为父亲一生最珍贵的成就与骄傲。

40年光阴匆匆,父亲早已化作尘土,可他的模样、他的姿势、他的坚韧、他的风骨,早已嵌入我们的基因。他沉默如山,却用一生的担当为我们遮风挡雨;他平凡普通,却用朴实的言行教会我们坚守与善良。

40年思念绵长,父亲的慈祥、节俭、廉洁,他的担当与乐观,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他用平凡的一生,书写了最动人的父爱,用无声的付出,撑起了整个家庭。

40年弹指一挥间。我想告慰父亲的是,这40年,国家和家乡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后代事业有成,发展良好,和谐相处。虽然阴阳两隔,但在九泉之下的他肯定能强烈地感受到,我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