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时,读《笑傲江湖》,藏在书桌底下,在英语单词、数学方程中,读完了江湖的刀光剑影,读完了令狐冲和任盈盈的快意恩仇。
20年后,再读,书皮早已蜷曲,内页已然泛黄,却还是改变不了对江湖好儿女至真至诚情感的歆慕。
金庸无疑是讲故事的高手,开篇第一章将诡异血腥的氛围直接拉满。笔下人物悉数登场,余沧海、林震南、林平之……纷繁众多的角色,被金庸安排得不疾不徐。读者的情绪始终跟随作者的笔,时喜时悲、跌宕起伏。
根据我读金庸的经验,出场即高光的往往不是主角。宋青书如是、欧阳克如是、郭芙如是、大小武如是……金庸喜欢让主人公经历曲折再走向巅峰,自带的光环抵不过命运磨砺后的馈赠。
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妒是庸才。
《笑傲江湖》的令狐冲就是在第五章才正式登场。之前,他只存在于华山弟子的评价里,存在于仪琳小师妹带着崇拜仰慕的描述中。
令狐冲出场晚,任盈盈比他更晚,第十三章才姗姗来迟。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令狐冲与任盈盈的初遇,是在绿竹巷。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一片绿竹,风姿嫣然。巷内五间小舍,均用粗竹子架成。舍内桌椅几榻,无一而非竹制。墙上悬着一幅墨竹,笔势纵横,墨迹淋漓,颇有森森之意。桌上放着一具瑶琴、一管洞箫。小巷中一片清凉宁静,与外面的洛阳城隔绝开来。
竹,代表着一种很高的意境。绿竹猗猗,有匪君子。
第一次并未见到任盈盈的面容,只是听了她弹琴吹箫,觉得她是清雅慈和的前辈,遂称她为婆婆。任盈盈觉出令狐冲身上有伤,用弹琴为他调理真气。令狐冲在柔和的琴声中睡去,书中说“像是回到了童年,在师娘的怀抱之中,受她亲热怜惜一般”。
这句话,读着让人心疼。
斯时,令狐冲被师父认为杀死了师弟,盗走了《紫霞秘笈》。人人都道他是卑鄙小人,只有师娘疼他,但迫于师父压力也无能为力。可魑魅魍魉如何逃过盈盈的眼睛,她略一思考即发现破绽,杀人盗书另有其人。
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师父,一边是刚刚认识的婆婆。一边是无端的指责猜忌,一边是全然的相信理解。人心的距离并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衡量。道貌岸然的画皮后也许藏着一颗卑鄙的心,半掩半露的面容下也许是舒朗阔达的风骨。
令狐冲将《笑傲江湖》曲谱赠给任盈盈,为表谢意,任盈盈邀请令狐冲每日来小巷学琴。一尾桐琴,一曲《碧霄吟》,虽是初弹,却洋洋自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气象。概因令狐冲天资聪颖、胸襟豁达。
闻弦歌而知雅意,举世滔滔,终有一知己,足矣。
如此学了四日,第五日令狐冲又要去学琴,被告知明日要走。无限惆怅,也只能依依惜别,耳畔响起《有所思》古曲。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绿竹巷的竹仍是在风中摇曳,而未曾一睹真容的婆婆却再也见不到了。绿竹巷是令狐冲精神的桃花源,是他被命运磋磨时的避风港。而现在,连这个避风港也要失去,命运呵,将推搡着他往哪里去?
我一直觉得生活中的金庸是被冤枉过的,他善写被冤枉的人的心境。《倚天屠龙记》中有相似的情节,赵敏被设计陷害,连张无忌也相信是赵敏杀了殷离,赵敏百口莫辩。等到张无忌也被人设计陷害,冤枉他杀了师叔莫声谷,才知道有苦难言。这章的题目就是《冤蒙不白愁欲狂》。
日本作家樋口一叶曾写道:“遭遇浮世孤寂的时候,人心冷漠的时候,来牵着我的手吧,把头靠在我膝上罢。我俩可以携手共游野山。悲伤的眼泪不想给别人看,但不必躲避我,泉涌也似的泪水,自有我的衣袖为你拭擦。我不会嫌你愚昧,也不会憎恨你的邪恶。如果你为了过去所犯下的罪而独自苦闷,或者更有些什么悔憾不为人知,不妨告诉我,让我来分担你心事罢。”
文学的力量在于,不同国家的人,能用文字表达相同的情感。
即使全世界都与你为敌,仍有一人,不嫌弃,不逃避,愿意倾听你的诉说,愿意承接你的眼泪。即使天涯之大,无一落脚之处,仍有一个小巷子,深幽僻静,绿竹荫荫,走进去,听到一曲《有所思》。即使你未曾见到弹琴人的面容,你也相信,她是心性澄净、秉质淳朴之人,她懂你所有的苦。
正如《笑傲江湖》终了,令狐冲和任盈盈“曲谐”,把什么恩怨情仇都抛弃,只与相爱之人,琴瑟和鸣、相守一生。陪伴他俩的,是身后一汪温柔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