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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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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许昌晨报

喜新不厌旧 淡墨胜重彩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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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没有料到以小说名世的刘向阳写了一部非虚构纪实体作品集。没有料到一位山东人把古都许昌的旧貌新颜故人老友写得那般深情且值得忆念!

我与向阳同行同业惺惺相惜交好数十年。可能因年齿差大往来不多,常常相遇于会议或饭局中,退休后似乎在文物旧书市场碰面较多。每每相见总要互道近况问答说道一番。他到文物旧书市场很少空手归去,或多或少或大或小而已,总有斩获。一日见他喜滋滋地抱一旧式座钟,我作不解状,他微微一笑说:玩呗!由此可知向阳兴趣广泛爱好多多。书中他引用明人张岱语:“人无癖不可交,以其无深情也。”据此推定向阳准是有深情的人。

与向阳接触有限,故对他的印象不一定准确全面。我心目中的向阳热诚、开朗、无城府、有个性,如他对自己的文字极负责任且有时不让人——缺点欤?优点欤?一言以蔽之,刘向阳确属性情中人也。《高兴》一文有个细节很见他的性格和本色:某友别后荣升副厂长,数十年后再见于酒席上,向阳一时兴起直呼该友当年不雅的外号,遂觉不妥。于是他当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请他原谅”。多么坦诚,多么阳光,多么可爱!

《许昌老城记忆》是一部回忆纪实的散文集,主要写了两组文章,一写当年的工友、师傅、文友、老师们,另一写许昌旧貌换新颜的变迁发展。我欲就此书的人物写作稍作分析略抒己见。

书序中作者自称是“喜新不厌旧的人”。他的自我定位颇准确,读此书可知向阳是一用真情做人、用亲情交友、用深情处世的作家。

人生苦短转瞬数十载。当年的少年乒乓球手、青年徒工早已华丽转身成为省内知名青年作家,走出车间,走进县委大院。之后著作颇丰影响日远,且“掌”一县文艺大权若干年,退休后身后仍跟着一群仰慕者讨教者。30年媳妇熬成了婆,若借传统志书表述向阳无异已是“一方名士”了。功成名就后他的人生变了,社会位置变了,但他还是他!不变的是他的真诚他的为人。他没有高高在上,他没有远离生活,故他的作品层楼更上频频问世。难能可贵的是数十年后他仍能以亲情对待昔日的伙友,仍保持当年徒工的清纯和感激亲近工友师傅们——这些默默无闻的普通劳动者、辛勤奉献的一线生产者,有的文化程度不高,有的还是“一头沉”的亦工亦农……他敬老尊贤还特意列出几位年高资深的老师傅。他没有把老师傅和领导视作可利用可讨取的对象,先朋友后师徒,端正了他的交友之道。正如战士留恋连队,学生怀念母校,向阳数十年念念不忘的是他的厂。他写的《我的青春我的厂》情深意长且充满骄傲。当年小小的农机修配厂经过70余年的奋力拼搏,如今已成为国内最大、全球第三的许昌远东传动轴股份有限公司。他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退休后他本可专心一意写他尚未写完的小说,亦可退而求其次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可他闲不住,他以“配件厂人”的身份一往深情地返厂受聘撰写厂志,起早睡晚,笔耕不辍,一写就是数年……向阳真真不失为深情的人!

《许昌老城记忆》是一部不多见的状写许昌人物、风物的水墨画卷,如西画之速写,如中画之小品。笔法粗疏线条流利,不着粉黛尽得风流。故旧晤谈式的语言,行云流水般的结构,侃侃而谈,收放自如。更难得作者始终陪伴着读者寸步不离,或直接出镜于文章之中或藏身于文外纸后,偶一露面亲切无比。该书的人物写作有四个特点:

人物多侧影。作者笔下的人物往往只有轮廓或侧影,如同丰子恺的漫画人物有头有脸而无鼻眼,但仍不失生动传神。他塑造人物不取传统的肖像、心理、行动和对话诸法,也不用具象手法精雕细刻,如《徒弟》一文中他写道:“残留在记忆中的,只剩下他的瘦,而且不是一般的瘦,是异乎常人的瘦……”三个“瘦”字叠用,一个否定句加一个肯定句,突出了徒弟的外貌特征。又如《刘师傅》写车间主任查夜岗悄悄来到他背后一语不发,最后“一只热热的巴掌落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粗粗几笔,人物活灵活现,少少许胜多多许。曾有一外国著名画家给毛泽东画像,也取侧影且一笔完成。没有色彩没有光影,全仗一根线条的曲折弯转就把主席勾勒得惟妙惟肖形神兼备,怎不令人拍案叫绝。画家、作家能简洁精准地塑造人物是绝对吃功夫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般人玩不转。

故事碎片化。写小说的均擅编织故事,然而此书作者不求行文之起承转合,也不求故事情节的须尾完整,他只是将自己积累、甄选、提炼出的某些生活场景、镜头和细节等以碎片化叙事移入文中。经时光淘洗的事、物、情、景都是干货,吉光片羽弥足珍贵。

看得出作者是怀着深深感激之情写《锅炉师傅》的。工友手中的白铁小桶和锅炉、热水是相通的,正如锅炉师傅与工友的心是相通的。只要工友们能舒舒服服洗掉一天的汗水、油渍和疲劳就是锅炉师傅的最大慰藉和报偿。为此他不怕自己像煤一样“奇黑无比”,为此他甘愿香烟屁股接香烟,在吞云吐雾中驱赶寂寞打发时光。只写人物的肤色和一个生活习惯,既没有故事又没有对话,人物却跃然纸上深入人心。

结构颇随意。随意并非放任不管,而是如水顺势而下自然流淌。无强力干涉也无特意挟持,全靠内在逻辑把控,顺着文脉之走势秉笔而书即结构。此书文章之结构大多给人以“宽松”之感,不拘囿不紧巴,有容量有周旋余地,犹如夏日衬衫一般爽身。

作者还习惯行文中偶有穿插和转折,也可理解为意识流。如由自己分得“一间婚房”而联想到英国女作家伍尔夫的书《一间自己的房子》。又如作者和两位球友同被招工,“最终进厂的只有我们仨”,由此“我们仨”跳跃到杨绛的回忆录《我们仨》。意识流关键在“流”,流靠水,水须储存积聚。无水不流,水不到一定存量亦无“意识”生成。这样的穿插和转折能使文章活泼耐读有起伏,亦可防止结构“板滞”。

语言近口语。回忆是浅灰色的,也许是淡黄色的,往昔的人和事、景和物统统淹没沉浸在烟云迷蒙之中。忆写故人往事、旧日景观宜取白描手法,故用接近口语的话语体语言十分得体。话语体语言虽近口语而不等同于口语,它是从口语中提纯冶炼出的。它自有品质在:柔美如和煦春风吹拂柳丝,温馨如箩面细雨滋润大地,亲切如冬夜炕头老祖母讲故事,感人如夏令营阿姨朗读童话,字字入耳句句扣心。

文学语言固有艳丽、淡雅之分,却无高下优劣之别。各有各的用场,各有各的担当。话语体属后者,看似信笔写来却另有方圆在其中。虽平淡,却奇崛;无修炼,使不得!

书中写用第二人称的篇章最具代表如《二胡》,就像久别重逢的两发小忆旧话新侃侃而谈激动生情从容不迫……

纵览全书,总体而论,撮其要为二字:散、淡,散而有致——不乱;淡后添味——耐品。

有人说过,舞台表演艺术的规律是少——多——少。其实任何艺术均同此规律,写作亦然。初涉笔难以逃脱“枣核锯板——没几锯(句)”的尴尬。渐渐写顺后,大笔一挥千言万语却离题万里。待懂得删繁就简剔除芜杂后终得佳文华章。前后二“少”字同义不同,前者稀缺,后者精粹也。

检阅刘向阳的旧著新作,可知他已举步跨入第三境界之门槛也。

近日连读《许昌老城记忆》,兴味不减。十多年来已无坐夜习惯,那晚灯下终于卒读全书,竟不知时近午夜。掩卷而无眠,直至凌晨二时半始得此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