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缓缓驶出车站,速度逐渐加快。在车窗外不远处高高的土崖上,一排高大挺拔的泡桐树,竞相开满了一串串、一树树淡紫色的花朵,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种久违的亲人和故乡的感觉,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和感动,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灵,触动着心底深处发黄的记忆。
泡桐在我的家乡俗称“桐树”,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农村老家最常见、最普通的一个树种。那时候比较多的树种还有榆树和槐树,在春夏之交粮食最紧缺的时候,榆钱、榆叶和槐花刚好上市,为饥荒中的人们稍解燃眉之急,极受人们的喜爱。据说桐花也是可以吃的,在热水里焯一下,加上油、盐即可,我倒是没有吃过。
榆树、槐树不成材,榆树还经常生虫,种的人越来越少。后来生活好一点,人们开始种植速生杨,它长得很快,能为村民们增加一点收入。但每到春末,漫天的飞絮,让人不堪其扰。农村种的最多的还是桐树,桐树的生命力极强,无论是偏僻的墙角旮旯,或者是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河边沟汊,不需要人看管,也无须施肥、修剪,只要有阳光和水,就能在大自然的风雨中茁壮地成长为一棵棵参天大树。20世纪七八十年代大搞农田建设时经常说“田成方,林成行”,这个“林”指的就是泡桐。每个村子都会有一片或几片比较大的泡桐林子。早晨的时候,太阳光透过桐树叶的缝隙斜射下来,给人一种光影迷离、如梦如幻的感觉。这些林子往往在村子边上,有些还挨着水塘,那是夏天孩子们最愿意去的地方,安静阴凉,可以尽情地在林子里打闹。但孩子们一般是不爬桐树的,桐树树身高大,而且树干很光滑,树枝比较脆,容易断,不好玩,也很少有孩子能爬上去。
桐树极受人们的喜爱,小时候农家院子内外种的几乎全是桐树,邻居们会聚在泡桐树下吃饭、聊天儿。各自端着饭碗,天南地北地闲聊,那是一天里最悠闲的时刻,也是最重要的聚会和文化生活。
桐树木质细腻均匀,经济实惠,是做家具和建房子的好材料,几乎是那个贫穷年代里村民们建房置业唯一的选择,每一棵茁壮成长的桐树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是家庭的希望。据说,在有些地方,如果某家生了女孩,就会在自家屋前种上一棵泡桐树,等到女儿出嫁时,树刚好成材,父亲就用这棵泡桐树为自己的女儿打造一套家具,包含着父亲对将要远离自己的女儿的深情。而在那些上了年纪的人眼里,桐树则是最好的“寿材”,为了提前谋划好身后事,很多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在堂屋前种上一棵泡桐,等到自己将要进入暮年的时候,这棵树已经长成两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老人会恭恭敬敬地找人伐下,请人把它做成一口上好的棺材,平时就放到家里空闲的屋子里,没事就过去看一看,每年还会请师傅重新上一遍大漆。
老家的院子很大,除了一棵槐树、一棵香椿外,剩下的全是桐树。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把院子遮得严严实实。堂屋前的那棵树最大最粗,一个人抱不住,那是祖父为自己种下的。只是祖父没有想到,他活到了100岁,这棵树被早走的母亲提前“享用”了。在村子里,祖父是一个受人尊敬而且很有才的人,自学成才成为“土木匠”的祖父几乎拥有全套的木工器具。我记得小时候,粗大的桐树伐下来,被绑在高高的架子上,祖父和四叔一个人站在架子上面,一个人在下面,用大锯很费力地使劲一下一下地拉。锯成的一块块或厚或薄的板材,在院子里晾晒,有些眼下用不上的,就堆放在屋子里或者房顶上。母亲说,等将来盖房子或者你们长大结婚打家具的时候用。
桐树给很多人的印象是粗笨和粗犷,是树木里边的下里巴人,但在我眼里,桐树虽然朴实,却有独特的魅力和景致。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桐树是制作小提琴的重要原材料,漂洋过海,走向世界各地。
去年冬日的一天,我回到老家。在平坦宽阔的麦田里,相挨矗立着几棵高大的泡桐树,笔直的树干、巨大的树冠,远远望去朦胧的、柔柔的,在田野的映衬下呈现水墨一般的风景,带给人一种细腻的、优雅的美。这是田野里最美的民俗画,是冬日里最美的风景,也是在城市里绝对看不到的画面。我想,那桐树的枝头明年开出花来,一定会是春天最美的风景。
我喜爱桐树,尤其喜爱桐花,我童年和少年的许多美好时光就是在桐花的陪伴中度过的。泡桐的花盛开在春夏之交。此时,大部分的花木花期已过,而泡桐的花期才滚滚而来,仿佛一夜之间,全村所有的泡桐树都盛开了花朵,开放在每一个农家院子、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有谁见过哪棵树开起花来如此的热烈灿烂!整棵树都开满了花,树上飘浮着一团团淡紫色的云雾?你能想象那一树繁花的景象吗?每一棵桐树,都是春天一道最亲切、最美的风景线。无论多么高的院墙,都挡不住泡桐那高高盛开的枝头。如果是成排的,成林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那应该是怎样的一片花团锦簇的海洋啊!泡桐的花是淡紫色的,喇叭形,五个瓣,如酒杯般大小。桐树花香味与众不同,淡淡的、甜甜的,甚至还有点苦味,桐花盛开的时节,整个村子都笼罩在花香中。泡桐的花不是那种雍容华贵的美,而是朴素大气,带着狂放的田野气息。我喜欢在桐花落地的时候,站在铺满桐花的树下,被桐花包围着,有时会情不自禁地从地上捡起一朵桐花,把它放到鼻子前面,用力地吸一下,那甜丝丝的气味仿佛一下子浸入全身,进入五脏六腑。
自母亲和祖父去世后,每次回到家乡,都是来去匆匆。但每次回来,我都会静静地凝视院子里那日渐高大的桐树,情不自禁走到近前,抚摸那粗糙的树身,回忆起小时候在桐树下的点点滴滴。时光流逝,如今的农村正在发生着急剧的变化,小时候草屋茅舍、坑坑洼洼的旧乡村早已不见了踪影。家家户户都翻盖起了新房,门前修起了平整的水泥路,街道的两边也都种上了女贞、国槐等观赏树木,桐树已经不再是农村的主要树种,桐树和桐花的身影只有在农家的院子里和田野荒地才能见到,在城市里更是难寻踪迹。
于丹在一篇文章中说过,盛宴散尽之后,总有一瞬,让我们不能自持,泪流满面。见过了大千世界的绚烂多姿,却愈加怀念那些平常的日子和事物。那是我们的初心,是成长的记忆。时代变了,桐树风光不再,我却愈加欣赏桐树的品格,就像那名满天下的“焦桐”一样,泡桐是勤劳朴实的中原儿女最好的象征,不管外面如何红尘滚滚,它甘愿守在农家小院和荒郊野岭,不惧风雨,不慕虚名,不畏寂寞,用一树树的芳华回报人间。
远去了故乡,但岁月的沉淀,凝聚起的是一缕缕的乡愁,那昔日遍布乡村角角落落的桐树和盛开的泡桐花,早已在我的心里扎根,成为心灵的寄托和永恒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