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节，来到母亲的墓前，总要伫立很久很久。心里是多么想让母亲，仍趴在我的耳旁，悄悄说一声，饭做好了，要趁热吃。
以前由于生活所迫，我要无数次去远行。而每次远行的早晨，便是母亲最操劳的时候。
那时家里没有钟表，大的小的都没有，报时全靠鸡打鸣。偏偏我家的那只大公鸡生性极度懒散，啥时候打鸣，全凭它心情，极不负责任。当然，母亲也从不信任它。
每次床前的月光，刚直直地从窗口扑进来，母亲就强迫自己不能再睡了，一遍又一遍起床，披着衣服，去院子里看月亮，看那弯弯的瘦月走到了哪里。这样看过几遍后，母亲就干脆起床，蹑手蹑脚地去厨房里忙碌起来。
母亲之所以蹑手蹑脚，是生怕弄出任何响动，连锅里添水都听不到一丝水响。更不敢拉风箱，因为风箱那肆无忌惮的呼嗒声，一定会吵醒隔壁正在熟睡的儿子。
不敢拉风箱，就害苦了母亲。引火的时候，母亲只好用嘴吹。
母亲弯下腰，伸着头，微微侧着脸，深吸一口气，对着灶膛里的柴火，呼呼，呼呼地吹。如果是干柴，吹不了几下，灶膛里的火便轰的一声响，熊熊燃烧起来。
倘若遇到潮湿的柴火，母亲总要吹很多次。每吹一次，灶膛里便会跑出一股股黑烟，呛得母亲一边用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一边用围裙不停地擦眼泪。可是见柴火还没引着，她就又鼓起腮帮子吹，再咳嗽。这样吹了好几次，灶里的柴火才很不情愿地噼噼啪啪的燃起来。母亲边擦眼泪，边松了一口气。
饭做好后，母亲仍揉着眼睛出来看天。这次不是看西边的月牙，而是看遥远的东方天际。
看一次，看一次，直到看到东方天际刚显示一丝鱼肚白，母亲就来到厦屋，高抬脚，轻落地，架着两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来到儿子床边，还习惯性地为儿子掖一掖被子角。然后，就趴在儿子的耳旁，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到时候了，该起了。看看儿子没有动静，又轻轻地喊，到时候了，该起了。直到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后，母亲才踮着脚，轻轻地往外走。等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仍趴在儿子的耳旁，压低了声音说，饭做好了，要趁热吃。
这话，虽然朴实无华，却深深地扎根在我心里。
母亲，但愿来世，我们仍做母子。我还要让你趴在我耳旁，轻轻地对我说，饭做好了，要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