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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许昌晨报

母亲的银簪子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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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有枚漂亮的银簪子,可我从来没见她戴过。那大概是她一辈子唯一一件称得上“首饰”的物件。

打我记事起,母亲就是齐耳短发,后来头发白了,还是齐耳。母亲身上老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斜襟褂子:夏天单穿,秋天套层夹的,到了冬天就往里头絮棉花。脚上是她自己纳的千层底。那簪子她收在炕头柜最里头,用块蓝布帕子仔细包着。有一拃长,一头尖,一头圆,光溜溜的,没花纹。暗暗的,沉沉的,像截藏在旧梦里的月光。

簪子派上用场,都是有人上门求医问药的时候。

那年月乡下缺医少药,母亲那点土法子,倒真给乡邻解了不少急。半夜院门被拍得山响,夹着孩子尖嗓子的哭声。母亲一声不响爬起来,拧亮罩子灯,拍拍衣裳去开门。“张奶奶,二宝烧得滚烫……”“不碍事,进来。”她让来人坐下,摸摸孩子脑门,转身去取那蓝布帕子。一层层打开,那截“月光”就横在她手心里。她把簪子尖在灯焰上燎两下,俯下身看孩子。

灯光在她侧脸上微微晃。她捏起孩子的小手,用簪子钝的那头,蘸点清水,在虎口上一道一道稳稳地刮。孩子往后缩,她就哼些不成调的声音哄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刮出紫红痧点,又让孩子趴下,用簪子尖在背上几个穴位飞快地轻挑。这些驾轻就熟的老法子,是她从老辈那儿学的,也是她长期给孩子治病自己摸索出来的。孩子哭着哭着就不闹了。她把簪子在灯焰上燎一遍,拿布帕擦干净包好。后半夜孩子退了烧,沉沉睡着,大人千恩万谢,她只送到门口:“回去拿被子焐焐,发身汗。明天煮点稀烂的白粥。”

那簪子,给村里积食的娃娃扎过四缝,给着凉的大人刮过背,就是从来没有被当过“首饰”用。村里的孩子从怕那亮闪闪的一下,到后来病了自己拖着鼻涕蹭到我家门口,喊声“张奶奶”。她从没收过一分钱,总说:“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灾的。给别人搭把手的事。”

她不光给别人搭手。

那年冬天飘着小雪,外地要饭的老两口被村北头的狗追赶,跌在泥地里,浑身哆嗦。母亲从屋里跑出来,撵开狗,把两个泥人搀进屋,端来热水让他们洗脸,拿出药水给他们涂抹擦伤的地方。她把刚出锅的红薯放在他们面前,又一人盛了两碗热粥,让他们就着咸菜喝下去。他们临走时她又回屋用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米,倒进他们瘪瘪的布袋里。邻家嫂子瞧见了,小声说:“自家粮食都紧巴,对外人倒大方。”母亲正弯腰安抚那老太太,听了直起身,擦擦手,淡淡地说:“人在外,处处难。看见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是她的理。她还常念叨另一句话:“在家不搭人,出门无人搭。”她这么说,也这么做。

同院住的郭二妈,肺不好,长年病恹恹的,家里比我家还难。母亲有时端一碗刚腌的咸菜过去,有时割几把菜园子的韭菜。郭二妈病重的时候,她就去帮着洗洗缝缝,还用她的土法子给她治。

我印象里,母亲一天到晚永远有忙不完的事。白天挣工分,收工回来忙灶台猪圈菜地,还有我们几个孩子的衣裳鞋袜……她的日子被活计撕成一条一条的,又密密地织起来。后来我们大了,她也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可就是闲不住。屋后那块菜地,她侍弄瓜果蔬菜,自己吃不完,还送给左邻右舍。她养鸡、喂猪,整天忙得没闲的时候。

母亲走了。收拾东西时,我们想起那根簪子。翻遍她用了大半辈子的炕头柜,那方蓝布帕子还在,里头却空空的。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兴许是她带走了,到那边接着给人挑病。兴许,它本来就不用找着。

簪子就这么没了影儿。就像母亲,一辈子没佩过金戴过银,就那根素净簪子,和一颗比银子还素净的心。

那截银簪子的光,如今还照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