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10年前，岳母去世，岳父一个人生活不方便，每年有半年时间，轮流着在我家和妻姐家居住。而在岳父到来之前，我的家里已经有一位80多岁的老人——我的父亲，自从母亲20多年前去世后，父亲便一直跟着我们。父亲脾气固执，不搁人。两个80多岁的老头儿到了一起，会发生哪些故事，一时间让我的心里很是忐忑。
岳父比我的父亲大两三岁，教了几十年的书，是一个桃李满天下的老教师，身上有很多知识分子的味道，对一辈子所从事的职业有深厚的感情。每次到我家来的时候，他手上都戴着一个很破旧的手表，已经磨得没有了光泽，不知戴了多少年。妻子说，“学生送的，稀罕着呢！这老头儿一听人家喊他老师，人都迷了”。
同岳父相比，父亲算是一个粗人，年轻时跑到陕西，落户到咸阳一个机械厂当工人，退了休才回来。几十年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在生活上不是太讲究，母亲去世后，他穿衣戴帽越发显得邋遢。刚来时，我还想改变一下他生活上一些不好的习惯，但最后发现，无论做了多大努力，改变微乎其微。
原本以为，两个老头儿虽然年龄相近，但经历、性格和生活习惯相差很大，成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时间长了难免会产生一些矛盾和摩擦。特别是父亲的不懂人情世故和固执，连我都受不了，两个老头儿到一块儿了，谁迁就谁呢。但没想到两个人不仅相安无事，而且相处得还不错，让我很是诧异。更让我稀奇的是，两个生活经历和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却共同喜欢央视四套的节目《海峡两岸》，两个老头儿不仅很关注，而且不时有一些交流。后来我观察，两个人之所以相处得还比较融洽，除了年纪大了，没有了年轻时的火气外，还有一点就是两个人的生活节奏不一样。父亲喜欢出去转，早上在家吃完早饭就出去，快中午饭才回来，而岳父身体不太好，喜欢待在家里。再有一点，也与年纪大了有关，平时两个人都孤独惯了，刚好有一个说话的伴，正好能排遣一下寂寞的时光。即使一句话不说，坐在一起，也是一种相互的陪伴。
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讲，寂寞可能是最大的敌人。平时没什么事，吃了饭睡觉，睡了觉吃饭，这些在我们看来，非常没有意思的、单调的生活，却是他们的日常。孩子们都上班去了，没人说话，一群老年人聚在一起，遛鸟、打牌，找点乐子，东拉西扯地说说话，也是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却都不是两人所好。要是哪天老家有谁打电话来，岳父会兴奋好几天。有一次，一个收水电费的，不知什么原因，把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让老头儿高兴得不得了，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前几年，每年农历腊月二十六后，岳父都要被儿子接回去过春节。虽然是在县城，条件比许昌还是要差很多，岳父却很是期待。
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介绍老年服务中心的节目，试探着对妻子说，老年服务中心也不错，老人们在一起能说说话，饭菜和医疗条件也不错。但妻子坚决不同意，说老人还是在家好。但如何照顾好两个老人的生活成了我们面临的一个重大现实问题。不得不承认，老人年纪大了以后，身体的机能和适应生活的能力在一天天下降，在很多日常生活常识方面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需要从头学起。岳父不会用煤气灶和电热水壶，妻子教了好多次，最后只好放弃。但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解决好两个人吃饭的问题。过去孩子不在家，上班时我们夫妻两人各自在单位吃饭，即使节假日在家也是胡乱凑合凑合就行了。妻子晚上很少吃饭，如今却要正儿八经为两个老人做饭，还要考虑两个人的口味，真有些上愁。两个老头儿年龄虽然大了，胃口却特别好，还有些挑食，喜欢吃肉，做什么饭真得认真考虑。人到中年，在单位工作都很忙，特别是前几年妻子换了一个单位，离家较远，中午赶不回来做饭。早上走的时候，需要把中午的饭准备好，不得已就从商场买了很多熟食，又利用节假日包了很多饺子，放在冰箱里冻起来，好在两个老人比较喜欢吃我们包的饺子。
一转眼，两个老人已经在家里近10年了，如今都是年过九旬。虽然胃口依然都很好，能吃能睡，但眼见得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自我调控能力越来越差。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认真地问。吃饭遇到不合口的，挑过来，挑过去，就是不动。做事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半夜两个人轮流起夜。我和妻子睡眠都不好，好不容易睡着，门“哐”的一声，睡意全无。父亲有一次连续两天半夜把我叫起来，说是不舒服，量一量体温，也不发烧。带他到医院全面检查，一切正常。岳父记忆力衰退得很厉害，妻子有时候忍不住说他两句，答应得很好，但一扭头，依然如故。其实后来想，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你对他说的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机械地应答。后来在书上看到，这其实是一种老年失忆的病态表现。
高龄老人的子女大多到了花甲之年，精力大不如以前，而且很多家庭还有下一代需要照顾，没有办法，很多老夫老妻只能分开。面对日益衰老的父母，当照顾老人成为每天一睁眼都要面对的耐力问题，你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困在父母身边动弹不得。没办法，只能强撑着坚持，学会适应他们。这几年，照顾两个老人的任务主要落到妻子身上，白天一整天都要面对两个老人，只有晚上的时间出去散散步，缓解一下压抑的心情。
尽管很辛苦，但和两个老人亲密接触的这一段时间，也让我有了很多的感悟。虽然血缘关系是天生的，但亲情是需要时间培养的。父亲十几岁就到陕西闯天下，每年只是到春节才回来几天，所以，从我出生到父亲从陕西回来这几十年间，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非常有限，所以相互之间有一种陌生感，平时交流得也很少，没有多少话讲。如今随着同父亲在一起生活时间的增长，仿佛心里越来越紧张，生怕父亲出点什么事，每天回去见不到父亲，心里就很是不安。相对而言，妻子和岳父的关系更亲密一些，但有时候会怼岳父几句，岳父也没有什么不悦。妻子说，自己是4个孩子中唯一没有跟父亲上过学的，但父亲对自己最亲。什么是一家人，外人是看不明白的，这也是一种生活和天伦。
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至亲的人生命活力在我们身边一点点消失，在一点点遗忘过去，我们知道这是老人在和过去、和家人一点点告别，而对此无能为力，那种滋味，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一个同事说，父亲年纪大了，变得像个小孩子。妻子说，在妻姐家的时候，老人经常和重外孙争看电视。父母老了，变成了孩子，两代人的关系逐渐置换，我们必须学习接受老人在记忆的时空里逆行。当父母变得越来越老的时候，外面的世界离他们一天天远去，社会关系只剩下身边的亲人，儿女便成了他们生活和生命的全部，也是他们人生的依靠。
父亲在我们这里时间长了，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生活，过去每次回老家还要住上一段时间，如今是早上去，晚上回。有人讲，父母和子女之间，是没有公平可言的，我觉得并非如此。对于大多数父母来讲，在年老体弱的时候，他们极为需要子女的关心，子女对父母的照顾是天理人伦。一个文明的社会，既在于如何迎接生命，也在于怎样护送谢幕。对于老年人来讲，多一些子女的陪伴就是最大的幸福。
人生本是一场相聚，因为我们的忙碌，总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却没有意识到应该珍惜的日子越来越少。张爱玲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你年轻吗？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弯腰驼背，满脸皱纹，说话哆哆嗦嗦，走路有气无力，被人嫌弃。还真是，像是转瞬之间，青春远去，白发丛生，我们已经跨越了中年，正在一步步走向老年。人生是一段很漫长又很短暂的路程，还是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吧，等父母都不在的时候，我们就变成老人，风筝的线就断了。年纪大了，开始慢慢懂得，这个世界上的感情，以及大多数的缘分，都是一种轮回。他用温柔和爱护带来了我的成长，我用搀扶帮助陪伴他老去。照顾老人是一条很长的路，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实际上，学会尊重、陪伴、理解和接纳一天天老去的亲人，这个过程很磨人，但能够陪着他们在温暖的时光中慢慢变老，那就是我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