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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许昌晨报

黑布鞋离地便是他乡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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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出嫁的壮家姑娘,黑布鞋离地,娘家的楼梯就不能再踩了。

阿元在寨口卖粽粑,脸膛黑红黑红,走到我跟前说:“明天我妹出嫁,进来喝杯酒。”我还未反应过来,一包糯米饭就塞到了手里。他说他们这里的人请客,从来不说第二遍。

次日天还未亮,歌声就把寨子叫醒了。不是鸡,不是喇叭,而是女人的声音,从木楼里漫下来,像雾。我循声望去,木楼前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挤进去,新娘坐在堂屋中间,一身黑,黑衣黑裤黑布鞋,只有领口袖口绣着红红绿绿的大花。她低着头,手攥一块手帕,正对着十几个姐妹唱歌。

旁边一个阿婆说:“姑娘唱了三天了,今天要送自己出门了。”我看看新娘的脸,眼睛亮亮的,哭了三天,居然没有红。这叫“哭嫁歌”,壮话里没有一个“哭”字,歌词里记的是父母的粮,如何一粒一粒攒下来,唱的是姐妹的衣如何一针一针缝起来,唱的是寨门口那口老井……每唱一段,姐妹们就迎合一段。

太阳爬上来时,迎亲队到了。先是鞭炮,再是唢呐,然后是一群小伙子抬着红箱子、扛着彩旗,从山路上浩浩荡荡过来。可走到木楼前,门被一根红绸拦住了,绸子那边站着十几个姑娘,手拉着手,唱起了歌。

拦门酒。要进门,得先对歌。后生仔站出来扯嗓子就唱,姑娘们笑着让开路,递上糯米酒。

新娘的舅舅背起她。黑布鞋悬着,一晃一晃。走到楼梯口,她忽然伸手,用指甲尖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里刻着她8岁、12岁、16岁时的身高。

下了这道楼梯,就不再是这屋里的姑娘了。

从木楼到寨口,走走停停。每过一座桥、一个路口,送亲队就停下来唱一段。新娘坐在轿子里,不露脸,歌声却一直在。

过石板桥时,齐声唱起来。这桥一过,就不是娘家的人了。走到寨门天已擦黑,火把灯笼照得通红,几个阿婆端着水盆迎出来。

新娘被扶下轿,站在盆边。阿婆用柚子叶蘸水,在她手脚上轻轻点了点,洗去一路风尘。洗完,她才迈过门槛。堂屋里红烛点起,新人并排站着,对祖宗牌位拜了三拜。拜完,新娘被拥进新房,门关紧,要唱到后半夜。

长桌宴摆在院里,白切鸡、腊肉、五色糯米饭摆满桌。我夹一筷子糯米饭,红染指尖,紫染嘴唇。旁边大哥递来米酒:“喝,喝完就不想家了。”

我喝了一口,辣,但甜。

夜深了,我告辞出来。走出寨口回头望,半山腰那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歌声还隐隐约约飘下来,比白天轻了,像累了一天的人在说梦话。

阿元追出来,又塞给我一包糯米饭:“路上吃,别饿着。”我问他:“你妹妹明天就回门吗?”他摇摇头:“三天后才回。在夫家住三天,然后回娘家住几天,再来回地跑。等有了娃娃,才算真正落夫家。”

车开出去了很远,还能听见寨子里隐约的歌声,糯米饭在掌心还烫着。一代代壮家女就这样,悬着黑布鞋出门,又踩着月光回来。她们把自己走成桥——让来的人有家可归,让去的人有路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