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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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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好景随春到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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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过了“腊八”,心不由往过年上靠。翻日历找,发现农历乙巳蛇年腊月无三十,除夕是二十九。虽然只少了一天,过年的安排,整体都要往前提,不免多了几分局促。

回望蛇年,时令热冷失序,生物律钟节奏大乱,身心疲于应付,感觉始终“局促”。秋天一场雨更是来回流连,拉锯月半。寒露了,老家地里还往外浸水,机耧难近;过了霜降,不少地块麦子还没有耩上,只能手撒播种。媒体列出气象记录,数据凿凿,40年一遇。

临近蛇年年底,果然再生“局促”。村里春明慌慌张张来电,清常刚订好高铁票,农历腊月二十八到家,过了年,正月初二回武汉医院。

“过了年就走。”春明再提醒,“我过了年也走。正月初三的火车票。”他多年在高速公路工地打工,东西南北全国跑。该过年了,才坐绿皮车回村。

清常和春明与我同宗,我们三人同年生。清常高我一辈,我长春明一辈,早出五服,无虞长幼,穿开裆裤就玩在一起。长大后虽然各有轨迹,却像拧在一起的麻绳,始终心贴着心。清常的血液有些问题,大多数时间在外辗转治病。春明蛇年年初去了云南,眼看蛇年将尽,仨人竟然还未齐聚过。

按春明告知的时间,我匆忙处理完手头杂务,腊月二十八当天,放车上两箱纯奶,急急惶惶往老家赶。只有这一天时间,除夕和初一,祭神祀祖,老规矩,忌病。

清常年轻的时候,肝携带病毒,不沾烟酒,多年相安无事。熟人唏嘘,他的心血都在生意家业上,用力过度,激活了病源。

他下学早,十几岁就跟着家里长兄在公社供销社跑业务,市场化后,分包供销点单干。日夜思虑,心思围着气候变化转,看庄稼长势,测粮食产量,算化肥农药用度。大多年景,预判神准,购销俱旺,生意越做越大,家底越积越厚,购车买房,早早在城里小区为儿女们安了家。前几年,他不再劳神费力,收住老业务,盘下村头一排门面房开超市,交给孩子们日常打理,他坐镇后台,顺风顺水。远近都艳羡他是村里最幸福的人。想不到,该享清福过好日子的时候,病冒出了头。

一年不见,清常明显松垮下来。脸色灰黄,眉眼黯淡,我们进屋,他正在吃饺子。到底是发小,他丝毫不回避当前境况,用筷子敲敲碗,也像给自己打气:吃,必须吃,强吃也得吃;吃得下饭,身体才有劲。三句话回到老本行,清常稳稳道,如果还在做供销,今年一定按多药多肥铺排。看我和春明有疑问,他解释,夏天大旱,虫旺生;秋季水气大,肥流失快,药有效期短;麦子耩得晚,有墒托底,都会随手再多撒几把化肥。说得有根有据,清常的老作风,不当事后诸葛亮。

话刚说完,他面部一阵痉挛。家属忙扶他躺下,小声说,药劲又上来了。疼痒都在骨头缝里,手挠不到。武汉专家建议,本疗程结束,最好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养养元气。

春明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忙说,他干活的地方就是长寿之乡,四季如春,到处是林子,空气发甜,疗养的人很多。当地人自己开辟的小院,吃住不贵。离他们工地很近,得闲了,正好有伴,陪他说话聊天儿。清常听罢,眼目一亮,抬起头,当即拍板,去,过了年就去!

过了年,清常爷,一定!春明俯下身,紧紧握握清常的臂膀。我们仨从小到大,历来直呼其名,高声大气。这次,春明遵了辈分,极其认真。

春明辈分低,身材也矮,通身黑瘦,面颊窄巴,颧骨凸突。三家,过去他家最穷,兄弟六个,挤在三间东屋里。春明排行老五,脾气出奇的倔。被爹娘修理,他既不反抗,也不畏惧,迎着巴掌鞋底,不躲不跑。爹娘气恨恨说,打在这孩子身上,像打在石头、铁上。甚至,他还嫌力道不够,一面声嘶力竭狂吼“打死,打死”,一面用鸡爪样的黑小手在肚皮上狠挠,抓出一道道血印子。他娘常常累得抬不起胳膊,收手,嘤嘤哭骂。

春明倔,也不合群。人的缘分,很多时候,难以厘清个中因由。这个默言寡声的闷葫芦,竟成了我和清常的莫逆。割草撵兔,摸瓜扑枣,形影不离。春明同样读书不慧,老师骂他榆木疙瘩脑袋,初中没上完停学,他却如鱼得水。晒谷打场,栽瓜点豆,喂牲口炕烟,很快上手,成了独当一面的好把式。到了成婚年龄,家境下等的春明,顺利娶妻生子。20多年前,他汇入潮流,进城打工。春明不惜力,计件的,拼尽全力,多干多挣钱;按天记工,同样顶满干。他说,不出力的钱烧手。

像庄稼活一样,务工也有旺季淡季,赋闲常有,春明却很少停下来。省内省外,粗活细活,总有人招呼他。这两年年龄到了60线上,老板拒收老年工,春明例外。春节前后人手紧,他年前撤得最晚,过了年,头班到。今年遇上赶工期,正月初三开拔。

“人家对起咱,咱也得对住人家。”送我回老屋,春明连连感叹,能外出挣钱的机会不多了,过了年就走,不能白白丢了机会。

老屋老模样,是我为了留住念想,刻意而为。每年春节前后,我都要住上一宿。家里老人先后西去,只剩下老母,随我们在城里生活。她叠了几床棉被,整整齐齐码在床头。床围席已经发黑,斑驳有洞。当年,春明常来我家混被窝,清常也赖着不走,三人钻一条被子。生了虱子跳蚤,借昏黄的油灯从被缝逮出来,有大有小。春明嬉笑着找它们的主人,清常聪明,大中小按辈分对应,各自捉去处置。笑声扑灭油灯,掀动棚席。

满屋旧时光。春明怀里揣了瓶县城酿的老酒,两人无言对坐,小杯慢酌,都喝得仔细。

酒生热,老被隔寒气,老屋里睡得真踏实。蜷缩而眠,很快睡进久违的温暖里。城市有暖气,味道却迥乎另类。这里同屋两界,有落差对比,暖得合身妥帖。心底的温暖,原来藏在老被里。

第二天,大明方醒。推开门,房顶,院落,树上,白雪全覆盖。老院斑鸠“咕咕”,底气中出;麻雀、灰喜鹊、花喜鹊,叽叽喳喳,树枝间翻上跳下,雪片纷扬,飘到额头,落进脖颈。脑门一激灵,已经“七九”了。过了年,一阵春风吹来,仰颏看柳。

今日除夕,明天新年,决定到镇上加油洗车,顺便逛逛老集,买几把土生土长的菜叶,年饭浓油赤酱,这种青蔬最解腻。老集比往常热闹许多,饭铺热气蒸腾,香味盈鼻。蔬菜水果,生食熟食,炊具杂货,摊位沿街排开。菜区多菜贩,小喇叭争相叫卖。缝隙里挤着老汉老妪,面前一堆菠菜,两只土鸡,几把小葱,热切招呼着路人。想必趁年末最后集市,把地里铲出来的青菜处理完,好安生过年。不挑拣,没有还价,车后备箱很快塞满菠菜、黄心菜。加油洗车,该回城了,再晚,路上车流高峰。

洗车师傅蓝大褂、高筒胶鞋,上了年纪,手脚却很麻利。先喷清洁剂涂刷,再掂起水枪滋水。我旁边搭讪,说他勤奋,除夕还在忙活。他只顾埋头洗车,答非所问。“过了年,初四开刷。”话里,劲道十足。

师傅忙活,水声“哗哗”,我兀自踱步,思忖将逝的“局促”之年。北风依然料峭,举目四望,天地空阔,云团中,白日隐现,已至三竿。昨夜中雪,铺平地畦麦垄,细辨,雪粒之上,绿影绰绰。我丝毫不担心收成。先民有言,天误不算误,人误瘦仓储。能种不动耧,该收不摸镰,哭天抹泪;天耽搁下的,人和天各有办法找补,都在不停找补。譬如,年根儿的这场瑞雪。

低头刷手机看春节期间天气预报,气温开始回升。

过了年,这里一定遍地青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