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入冬的首场雪终于飘然而至。我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飞扬的雪花。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快来大礼堂,春节晚会的节目在彩排。”
原本只是想凑个热闹,没想到刚到礼堂门外,只听得里面传出“天波府里走出来我报国臣”,我一下怔住了。这不是父亲经常哼的豫剧《穆桂英挂帅》吗?我快步走进礼堂,看着台上穿紫红铠甲的“穆桂英”,听着那熟悉的唱腔,思绪一下子飘到多年前。
那是一个雪天的傍晚,父亲正在煤炉边指导我写作业,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吆喝:“晚上商丘市豫剧团要来场部演出!”这一嗓子就像一个棒槌,重重地敲在父亲头上。他一怔,猛地推开我的作业本,冲出门外。寒风裹着父亲的惊喜声吹到屋里:“队长,演出几点开始?”“七点吧”。父亲旋风似的冲进里屋,对着坐在床沿纳鞋底的母亲喊道:“快!下面条!我带妮儿去看戏。”母亲眉头一皱,把线缠在鞋底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啊!真拿你们没有办法。”
我和父亲匆匆扒了一碗面条就出了门。往北拐上村中石子路,一股凛冽的北风,像小刀似的迎面刺过来。父亲赶紧往下拉了拉棉帽檐,回头看看我:“冷吧?”我一缩脖子,往上扯了扯围巾,喉咙里“嗯”了一声。
从我们村到农场场部有两三公里的田间小道。下了几天的雪,小道已淹没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父亲疾疾地走在前,他像个侦察兵,两眼紧张地向前搜索着安全的下脚位置。长筒胶鞋后跟不停地掀起雪块,溅到他的大衣后襟上,又弹落下来。雪已没到我的小腿肚子,迈不开步子的我,只有踏进父亲踩出的雪窝。我们仿佛跋涉在无垠的白色沼泽中,每一步都是艰难。
父亲不时停下回头,焦急地看着我。我们且走且停,还没到礼堂门口,就隐约听到“咚咚锵锵”的开场锣鼓声。父亲紧张起来,一只手伸进棉大衣里,就往售票的小窗口跑。回来时,他手里捏着两张盖着红印章的戏票,拽起我的手,就往礼堂大门奔。
舞台上已是灯火辉煌,一个身穿紫红铠甲、头上插满红色绒球的女演员,英姿飒爽地站在一个带有繁体“帅”字的猩红大旗前。她唱的就是父亲经常哼的《穆桂英挂帅》。
舞台上马鞭和红缨枪你来我往,那铿铿的锣鼓声,伴着委婉柔美的唱腔响彻礼堂。这些都化作一股股温暖的气流,把我团团罩住,消融了我一路踏雪而来的艰辛与寒冷。我偷偷瞄一眼身旁的父亲,只见他笔挺地坐着,嘴唇蠕动着,两眼怔怔地望着舞台,那布满褶皱的眼角有两滴泪珠——晶莹闪亮。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铺满白雪的田间小道,而父亲却像喝了醇美的老酒,一脸的满足与兴奋。他哼着豫剧的调子,脚步轻快了许多。
那时我年幼,不懂父亲为何看戏时流泪。如今听着“天波府里走出我报国臣”,我忽然明白了。父亲对故乡的眷恋,都藏在那一声声的豫剧唱段里。是他背井离乡几十年难以磨灭的乡愁,是贫瘠岁月里一束温暖的光。它穿过岁月,轻轻落在我的心上。原来,有些热爱,是融进血脉里的传承。有些温暖,会在时光里,馨香恒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