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不惑,备尝世味,却总有一种味道始终萦绕于心,挥之不去,如深冬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任寒风吹彻,仍倔强地悬在那里。那,便是猪油的味道。
猪油,又叫大油、荤油,是用猪肉脂肪炼制的食用油脂。
我小时候,农村刚刚解决温饱,物资匮乏,食用油更是稀缺(人们说某种东西贵重,往往用“贵如油”来形容),很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二斤菜籽油。即便逢年过节割一点猪肉,人们也专拣肥的割,吃肉倒是其次,主要为炼猪油。做饭时放点猪油,那就算沾了荤腥,清汤寡水的日子立马有了滋味。猪油,是那个年代农家人的“心头好”。
记忆里,一进腊月,村里的屠夫便忙活起来。孩子们整日跟在屠夫屁股后,把杀猪当娱乐节目看。
刚杀的猪,肚子被吹得滚圆,用大铁钩倒挂在架子上,屠夫用锋利的尖刀对着白花花的猪肚子“刺啦”一声划开,一股热腥气腾出来。这时,屠夫总要摸摸猪肚子里白花花的猪油,惊喜地说:“咦,这膘真厚!”
这背后,支撑的是许多幼小心灵的幸福感:膘厚,猪油就多,以后的日子就有指望!
母亲买回几斤白花花的肥膘肉,挂在通风处。经过几天风干,肥肉收敛水汽,表面变得干硬,像结了一层薄壳。母亲取下肉,洗净后用刀切成“麻将块”,然后支上大铁锅开始炼猪油。
灶膛里的火舌不停地舔着锅底,一投进铁锅热情的怀抱,肥腻的肉块立马开始融化,清亮的猪油源源不断地析出,在锅底越汇越多。母亲不时用锅铲搅动一下,使肉块受热均匀。肉块在热油里漂浮着、拥挤着、翻滚着,偶尔有肉块忍受不了炙烤,“嘭”地炸开,油花四溅。空气里弥漫着猪油特有的香气,柔和、绵软,又不失浓郁、厚重,带着醉人的烟火气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肉块越来越小,最后挤出所有油分,凋零成一团团黄褐色的油渣漂浮在热油里,像起皱的硬皮纸。母亲用笊篱捞出油渣,再把热油舀进准备好的瓷罐里。每到这时,我会把一个蒸馍一切两半,在火上烤得焦黄,两面抹上热猪油,再撒上一点珍藏的方便面调料,最后放上几块油渣,自制的“油夹馍”就做好了。咬一口,馍的焦脆、猪油的软润和油渣的酥香在口中交融,绵软又有嚼劲,清淡中透着浓郁,简直就是人间至味。
许多年后,偶然读到蔡澜先生的《什么东西都吃的人》,当读到那句“当年有一碗雪白的饭吃已感到幸福,能淋上猪油更是绝品”时,真是心有戚戚焉,蔡先生的“猪油饭”与我的“油夹馍”有异曲同工之妙!
猪油冷却后,便不复当初的油光水润,变成一整块膏腴状的白色固体,香气荡然无存,好像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让人感到陌生。只有遇到了火,猪油才重新焕发生机,散发香气。所以用猪油炒菜,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难以下咽。
那时候,家里人多,母亲每顿都要炒一大锅菜,青菜、萝卜、白菜、土豆,都是极为普通的食材,但只要一小勺猪油,就如同点睛之笔,再不起眼的食材也会变得活色生香。
猪油炒菜,火候把握是关键。大火将铁锅烧热,用勺子挖一点猪油放进去,等雪白的猪油彻底融化直至冒起白烟后,扔进几粒花椒和两三个干辣椒爆香,再将洗净的食材一下倒进锅,在不绝于耳的“刺啦”声中快速翻炒,满屋都是菜香混合猪油的香味。这期间大火不停,直至把菜炒熟。
用猪油炒菜,在保留食材原本形态、味道的同时,吃起来更加油润爽口,还有肉的余香,让人欲罢不能,是其他任何素油都无法比拟的。特别是用猪油炒菠菜、油菜头、野菜,在提鲜的同时,更保留了青菜原有的脆嫩口感,如果再加一点猪油渣,那味道更是妙不可言!
农历二月二,乡下有吃煎饼的习俗。摊煎饼一般用鏊子(圆形铁制炊具,中间微凸,底有三足)。母亲烧热鏊子后,总是先用一小块肥肉在鏊子上抹一遍。因为抹了猪油,摊时面糊既不粘鏊子,摊出的煎饼又好吃。抹完将肥肉穿绳挂在墙上,下次再用,直到那块肥肉被磨得油渍净尽。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猪油简直就是农家灶台上的白月光。因为有了猪油,母亲总能把清淡的日子烹调得有滋有味。那个年月,乡亲们大多面带菜色,我们家却个个面色红润。母亲说,这都是猪油的功劳。
从没有哪种味道,像猪油这般纯粹、浓郁,食之温暖安宁;从没有哪种味道,像猪油这般穿越时空,把一代人的记忆牢牢凝结在一起。
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今天,猪油因胆固醇高等问题一直备受争议,逐渐远离了我们的餐桌,如同一段泛黄的往事。蔡澜曾在《猪油万岁论》里为猪油正名:“什么叫健康的油呢?任何油都不健康,要是吃得太多的话。但一点油也没有,对身体只有害处。”
我一直认为,食物是有力量的,它能抚慰人心,给人以勇气。人活一世,若有那么一种味道能牵引着你回忆美好过往,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即便那是高脂高热的猪油,又算得了什么呢?
猪油承载的,远不止滋味,是我们如何走过清贫以及在其中品咂出甘甜的历史。猪油香,是我童年的月光,是母亲的魔法,是无论走多远都始终萦绕于生命深处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