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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许昌晨报

爱永不谢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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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版:春秋楼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家院子前父亲种的花草,岁岁枯荣,那是父母倚门守望的方向。

去年春天,院前的小花又开了,细碎的金黄花瓣顶着晨露在风中摇曳,像极了我眼角未干的泪痕……

母亲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才女,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纺花织布,做小孩的棉衣、虎头鞋,冬夏衣服裁剪不在话下;谁家娶媳嫁女,母亲必要到场指导,村里白事操办也少不了她的身影。幼时总不懂母亲为何有缝不完的线,织不完的布。冬夜灯下,她的手指在棉衣里穿梭,针脚细密得像撒在布面上的星子。兄妹四人的棉衣,母亲总要亲手缝制。我嫌她动作慢,嘟着嘴抱怨新衣迟迟不能上身,却没看见她眼角的红丝和被针扎破后悄悄吮舐的指尖。后来远行求学,行李箱底层总有叠得整齐的衣服,针脚依旧精巧,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

父母的爱从不需要理由,只藏在这一针一线、一粥一饭的牵挂里。少年时远赴县城求学,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开学前一天,母亲翻出家里的碎花布,连夜给我缝了个枕套,又往我的帆布包里塞满了金黄虚软的发面饼、酱豆和咸菜丝,反复念叨正长身体哩可不能让饿着,咱不给城里孩子比吃穿,咱比学习。父亲则默默擦拭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那是他载着我走过无数乡路的“坐骑”,到乡里参加数学竞赛、到城里求学、参加工作去报到,就像吴冠中笔下那艘载满父爱的乌篷船,摇摇晃晃,却稳稳托起了孩子的求学路。

无论远近,儿女都是父母的牵挂。记得中学时有一次考试失利,我红着眼圈给父母讲,母亲没有半句责备,只轻声说“没关系,慢慢来,妈永远信你”,父亲则在一旁沉默着,后来听母亲说,他那晚辗转难眠。周末回家时,桌上摆着我最爱的蒜浇捞面条,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狼吞虎咽,父亲默默给我添饭,眼角的笑纹里,盛着比肉汁更浓的温柔。后来我到郑州学历晋升学习,母亲送我到校,来回奔波几百公里路,一人乘车回家,不辞辛劳。那时不懂胡适笔下“慈母兼任严父”的深意,直到后来独自面对风雨,才明白那些藏在针线里的母爱、隐在沉默里的父爱,早已刻进我的骨血——让我学得了父母的秉性,做人正直、体谅他人;学得了在困境中挺直腰杆,逆境中不放弃,不抛弃。

师范毕业后我留在了他乡任教,每次离家,母亲总站在门口,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肯缓缓关上房门。父亲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把我送上返程的班车,才默默折返。从家到311国道2公里的小路,从求学到参加工作有无数次父亲的陪伴,就像史铁生笔下地坛里的脚印,就像吴冠中笔下永不消逝的乌篷船,我的每一段征途,都印着父母陪伴的足迹。他们从不说思念,母亲只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好好吃饭,好好工作,不能让外人看笑话,让别人瞧不起”。而父亲的爱,更像吴冠中画里的留白,无声无息,却铺满了整个岁月。我给予的寥寥,他们却回报以整个人生的守望。

直到母亲突发一场重病,躺在病床上虚弱得说不出话,我握着她枯瘦的手,才惊觉生命原来如此脆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就会被一阵风吹灭。那些曾以为会永远矗立的背影,不知何时已佝偻;那些曾以为会永远洪亮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沙哑。也是在那段守护的时光里,我忽然读懂了人生的真谛: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那些随口的敷衍,或许就是今生最后一次相见。父母的爱从来不是我们人生的背景板,而是刻着年轮的参天树,为我们遮风挡雨,直到枝叶尽落。

如今院前的花草依旧年年盛开,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而父亲的脊背也早已弯成了弓。我终于懂得,父母的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藏在岁月里的琐碎与坚持:是寒夜灯下的密密缝,是站台守望的长长影,是电话那头的细细念。而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奔赴远方的高光时刻,而在柴米油盐的相守里,在一句“我回来了”的回应里,在还来得及说“我爱你”的时光里。人生最珍贵的圆满,莫过于我长大,你未老,我有能力报答,而你仍在身旁。

这世间最沉重的恩情,原是父母用一生浇灌的花草,我们穷尽一生,也难报其万一。唯愿时光慢行,让我们能牵着他们的手,多听听那些泛黄的旧事,把那些亏欠的温柔,都慢慢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