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说夏荷是一首风华绝代的抒情诗,冬荷便是一篇以风骨写就的寓言。它褪尽华美,只留一副朴素的骨骼,在凛冽天地间,写下生命最深沉的信诺。
深冬,恰逢暖阳如金,我与友人重访夏日曾流连的荷塘。谈笑风生的同伴,骤然安静——满塘残荷,就这样毫无遮掩、坦坦荡荡地展现在眼前。
昔日接天莲叶的恣肆、映日荷花的明艳,已无踪影。塘水映着灰白天光,泛出清冷色泽。而它们——那冬日的荷,便静静伫立在这片冷寂之中。
目光所及,荷叶蜷缩着,边缘焦枯,低垂或贴于水面,像一张张满经风霜却神情安详的脸。荷茎也多弯斜,却罕见彻底倒伏。它们疏落而倔强地立着,像一列卸甲归田却依然守望故土的老兵,骨子里犹存不折的尊严。
沿塘徐行,心中并未泛起“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凄清,反觉一种庄重之美。静立凝望,仿佛听见光阴从它们枯瘦脊背上滑过的窸窣声响。那一刻,它们不像草木,更像一群历经沧桑的老者,在冬日下以静默的慈祥,注视人间。
它们也有过喧哗的青春,有过被无数笔墨赞颂的亭亭风致。然而历经夏风秋雨、冬寒如刃,它们在时光剥蚀中,从容交还了鲜艳丰润,只剩筋骨嶙峋,神色间却寻不到一丝凄怨,唯有坦然。
它们在坚守什么?我俯身望向枯茎下方幽暗的淤泥,忽然明了——那深处埋藏着洁白的莲藕,是它们孕育的生命。只要茎秆一日不倒,便能以残躯为水下的生命遮挡几分风寒,还能将头顶稀薄的阳光,透过未断的脉络,竭力传递下去。这便是它们坚持的意义。
一阵寒风贴着水面掠过,荷塘发出细碎而坚韧的声响。我恍惚模糊了时空的界限,想起了城市公交车上常见的情景:一双双青筋凸起的手,紧攥鼓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新米、白菜、土鸡蛋,连带那满得要溢出的牵挂。他们的眼神望向高楼林立的远方,那里有他们从乡村走向城市的儿孙。
他们与这一池冬荷何其相似——一生的繁华与滋养都已深埋,成为下一代成长的根基;暮年唯余看似枯瘦却无比坚韧的筋骨,作为最后沉默的庇荫。被需要、尚能去爱,是他们生命晚景中最踏实的光亮。
观荷如阅世。我们爱慕夏荷明艳的赠予,但唯有读懂冬荷,才算领悟生命的完整。它的美,是信诺之美,是坚守之美,是将所有美好转化为支撑之力、深埋于时间之下的奉献之美。
离去时,塘边嬉戏的孩童与随波轻晃的荷影相映成趣,恍若隔代亲昵。回望中,几支高荷在风中微颤,发出铮然轻响,如低语,似吟唱。
此时,一种清晰的文明图景在我心底呈现:世间万物,生命传承的密码,或许就藏在这“向下”的滋养之中。荷残护藕,鸟倦哺雏,父母倾尽所有成全子女。这并非简单的牺牲,而是一种深刻的、指向未来的智慧。每一代人都站在前一代人用风骨铺就的基础上,又将自身的精华转化为下一代向上的阶梯。
繁华终会落尽,青春必然更迭。唯有这份代代相传、沉默而有力的支撑与凝望,构成了这生生不息的人间。风骨铮铮,立于天地——冬荷枯寂的线条里,蕴藏着轮回中最为坚韧的等待,也书写着生命最庄严的约定。
我听见塘边孩童的笑声,正随着冬日的风,传向下一个终将来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