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燕山水库建成头几年,大辛庄天井湾一带鲫鲤资源全库上等。有次钓罢返程,看见七棵树路边荒岭没膝的茅草丛中,竖着块一米见方黑石牌,近前观看,牌上刻有古朴一行字“楚长城遗址”。关于长城,我的知识范围内,只有秦始皇建在崇山峻岭之上的万里长城。楚在这里?中原也有长城?带着疑问上车百度搜索,不得了,此处正是南阳盆地楚长城的一段。它距今2600年,绵延千里,有“长城之父”称谓。城墙之上,连贯修筑方形城池,固若金汤,难怪西邻之县叫作方城。史上记载,齐攻楚,楚将胸怀宏阔,曰:“楚有方城作城防,汉水为池,足可抵挡。”齐见楚工事坚实,更慑于楚将齐天气魄,只好收兵。从手机上抬头,再看,心理驱使,遗址下面,现在即便截水为库,也只是丘陵间几带明水。
十年前,小浪底水库新安老胡岛次次爆护,我们出钓频次很高。车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快到洛阳的时候,路边半里处,黄丘绿壑之中,一尊白色雕像刷窗而过。再经过的时候,我在意起来,也看得细致了。古代人的帽冠衣饰,身后是一座方方正正的院落,墓园模样。地图显示,此地为伊川,私下猜想,主人应该是当时的巨贾大户。第三次经过,减了车速,特意细辨,墓园松柏葱茏,雕像洁白,宽衫阔袖,右手持卷,官帽端戴。一众鱼友对古代服饰知之甚少,粗略判断距今不会太过久远。旷野荒田,他茕茕孑立,孤然南望,是谁呢?念头一闪而过,老胡岛的鲫鱼在召唤,话题很快回到了当时的时髦钓谚,“糖稀沾小米,狂钓小浪底”。
大概往返十数次之后,遇到了历史功底深厚的同仁,认真向他求教伊川塑像。还不等说到具体方位,同仁就大惊小怪了:彭婆镇许营,范仲淹啊!这都不懂?他是范仲淹崇拜者,忙不迭地把范仲淹生死、为官均不在斯却葬于斯,从风水因素、文化考量到家族因由、效仿先贤,完整地普及了一遍。在他诲人不倦的絮叨声中,脑海里,我把范公关于忧乐的千年名句,硬生生框进高速公路边的墓园。不想,它触碰到了我心底那个软软的、怯怯的地方。
我们这代书生谁能绕开《岳阳楼记》,绕开范仲淹呢。
高考的时候,老师押题,字、词、句、文都少不了它。我诵背滚瓜烂熟,默写起来,标点不乱不错。教书的时候,从背景宏义到句读文法,往往诗兴大发,手指口啐,课堂上恨不得对学子耳提面命。但说实话,与范仲淹比,学养修为、眼界胸襟,我不知被他甩下了多少洞庭湖。他醍醐灌顶,我感觉高不可攀。我慕名三次登楼,学着他的样子极目远眺,遗憾加愧悔,始终没有看到“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始终没有听到他的嗟叹,“登斯楼也……”我想尽办法附会,无奈烂泥扶不上墙,我对自己很懊恼。最近的那次,正值枯水期,水线退出很远,游众裹挟之中,作为钓鱼发烧友,我甚至思想抛锚,举目四顾,寻觅钓位。那时候,站在巍然大观的名楼前,身临越世胜景,曾为师十年的我感到自己庸俗之至,猥琐透顶。我一度认为,无可救药,自叹再也无法渡到他的洞庭了。
直到游钓小浪底,反反复复与他相遇。
范文正公,你从未涉足洞庭,却淬取出了千古宏义。多少人身处洞庭,不见洞庭。千年之后,你站在万安山下,天高地阔,车流飞驰;相对位移之下,我辈更是飞尘一粒,匆匆掠过。现在,远离洞庭千里,你面如静湖,还在凝望你的洞庭。你眼里,何止洞庭一湖!你心里,无处不洞庭,无时不洞庭。
和鸭河水库一样,信阳南湾湖也属中距离,大物多,我们也多了个选项。单位有人到此旅游过,鸟岛、猴岛、蛇岛、茶岛,空气植被极好,说起来色悦手舞。我很向往,终于打听到,朋友的朋友承包一湖中岛种茶。茶季,辗转联系上岛长,乘快艇登岛。早有毛尖泡好,轻啜,味平绵软,微苦,很快回甘,与平日大不同。问岛主,说,孤岛隔阻了病虫害传播,茶树从不打药。还有,岛主指指茶盏,欲言又止,秘而不宣。
第二天上午,抛竿入水不久,忽听近处小喇叭音乐响起,乐住,导游开始招呼游客下船。疑惑,问岛主,他这个种茶的岛是什么岛。岛主被我的问题蒙住了。种茶的岛?茶岛啊!
就这样,鱼钩把我钓到了信阳旅游胜景,茶岛。
钓友不乏细致人,调漂的时候,带钩几目无钩几目,目的是找到钩的重量。我一贯粗糙,总认为和鱼情相比,豆大鱼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游钓多年之后,我终于感觉到了它的分量。有时候,它重过鱼情、渔获、钓事。
三
白沙水库部分在本市境内,远钓受限的时候,就近解“毒”。某次,思想离开钓鱼,一心追溯“白沙”的由来,上坝问询,路人多摇头不知。终于遇到一个退休干部模样的老者,他很感慨。白沙,白骨如沙呀。此处为西出禹州平原,进山去往登封的咽喉要道,古驿,历来是兵家攻守要地。出库门来到路上,果然发现,虽经多年改造,这段路仍然坡陡弯急,西来货车卷风裹尘。意犹未尽,忍不住再向路边商店老板佐证,他却风轻云淡:“颍河到此,水底常年流沙,雪白。”
我远钓目的地丹江口水库,是休闲野钓的天堂。水库每年汛期蓄水,幅度很大,退水却要几个月,岸上的草籽、庄稼为鱼们存储下取之不竭的口粮,水质一二类居多,鱼资源和品质更是万里挑一。它屡屡给我带来“鱼”乐,额外惊喜更是不时蹦到眼前。
范蠡离现世久远,却声名贯耳。在下学业不阔不精,除了知晓他辅助越王复国、兴越灭吴之外,其他知之粗疏。几年前凛冬,淅川寺湾下面老灌河沙坑退水,鱼情火爆,一位难求。那是个好天气,周五星夜开拔,到达淅川县城,太阳刚露出橘红的圆脸。扒明起早,车上蜷缩几个钟头,混沌不堪,打算松松腿脚,顺便早餐果腹。打开车门,冷冽气息迎面扑来,立刻脑清目开,一抬头,前边石阶之上,一面宽幅汉白玉牌坊高擎在眼前。牌坊逆光傲挺,轩宇自赋,字体墨黑欲滴,隐稳内敛,又飘逸欲飞:范蠡公园。在我的印象中,这尊公元前的军政商三界之神一直属于越国,当前这座豫西边城和他的宰辅宏才,八百竿子也打不着啊。满腹狐疑,划拉手机,是他无疑。范蠡,楚国宛地,今河南淅川寺湾镇人。此处正是他的老家,2500年后,当地祀祖若天,合情合理。
我们抬头偶遇的时候,我正站在他的宗宅前。清晨,冬阳普照,显敞处,晨舞操练者三五成群,人声嚷嚷,气若雾白。大街上,贩夫走卒错错杂杂,早餐饭铺烟火蒸腾,处处活色生香。置身他芸芸众众的子孙当中,听他们像絮叨自己家的老人,东一句西一句,随意遂情说他念他。那一刻,我感觉范蠡一脚两千年,突然跨到我面前。
在淅川老城镇垂钓,岸上不远处机声隆隆,不像农事农机。钓半程放下鱼竿,走到近前一看,是个偌大的方坑,多人正手持洛阳铲、刮土铲、毛刷子分头忙活。他们低头弯腰,仔细若麦田拾穗者。原来是战国古墓考古发掘现场。这是我自然环境下第一次碰到,多年求而不得。不理会鱼竿了,饶有兴致看到山日西沉。
在一个叫羊角凹的地方,机船送上小岛,秋风萧萧,雁唳霜空。是夜,开启爆连模式,我创造了夜遇百鲤纪录。岛上砖砾绊脚,第二天问船家,他竟说,苏东坡在这里讲过学,庙在水下。正欲质疑,顿悟,应该大概率。出眉山赴汴京赶考,离汴初出凤翔判官,苏家兄弟回眉山服丧,东坡葬发妻王弗,淅川地处豫楚陕交接要道,古驿过处,他怎么也要在此歇脚打尖。依东坡之热肠琴心,乡贤结交,开门布学,板上钉钉。我梦寐难求的雅会,在这个暮秋凉夜,在我挥竿垂纶之间,悄然而至。
香严寺乃中原名寺,大寺,库区名胜,是居地旅者游脚旺至的打卡地。有次出钓仓房镇,车行山间,一抬头,对岸山坳间古楼群立,堂庑周环,曲房连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屋顶金黄熠熠。看区位,香严寺无疑。
钓友调侃,我们路过看过,也算到此一游。
前不久,鱼钩在丹江探到一个涨水消水、全年全天候都能钓鱼的“全能”钓场。我已决定,等彻底闲了就在附近租所房子住下来,路边就有调水搬迁山农留下来的成片老宅。它在滔河乡与盛湾镇之间,兴化寺。这里仍然是一条沟,上游山根处,有当地百姓称谓的黄黑两泉,常年汩汩不绝。近大库的地方,多年前有人筑坝,坝顶架网设罾,沟内养鱼。后来,南水北调治理库区,拆了网具。水库涨水季,鱼越过石坝,顺渠上顶;水位退,鱼则被石坝拦下。大库撤到几百米开外的时候,这里还有一沟清水,半沟鱼。
我们的钓点在村口环库公路桥下面。柏油路刚刚扩修,路面油黑,标线刷白,桥在拐弯处,桥柱雄大,桥体踏实。车从桥边土匝道可以开到水边。我们宿桥下,钓位在两侧,钓友之间称这个新钓点兴化桥。
乙巳蛇年农历二月中,春寒将尽,我抱着炮竿传统钓,从兴华桥上游米把深草窝中挑出来十斤大鲫,黑黄,半斤以上居多,惊煞吾心。第二天奇暖,升温过快,鱼闸口。顺水边老路往下游大库方向闲逛,顺便记记水位情况,等水涨过坝顶漫上来,也好知晓水下况物。曲曲弯弯处,河边竟然还有很多钓友在,帐篷锅灶俱全。这里水深些,他们台钓,效果差强,个个神态寥落。看车牌,郑州、漯河、平顶山,竟然还有周口、商丘的。看来,他们不是初次到此,应是兴化寺的老钓客。
坝头有人家,老夫老妪左碗右筷门前早餐。上前寒暄,又遇到了古道热肠。问他村名有寺,却为何看遍四周不见寺。老先生用筷子指指不远处水面:“在那里,有三进大殿。据老辈人说,大寺庙,早时候,不输香严寺。寺的对岸水下就是老淅川县城,没有建库的时候,一河之隔。”他说,这一带,三省交界,历来战事多。
暮春要到了。现在,日已三竿,山坡上,麦田因势铺陈,青绿之中,油菜花灿黄怒放;坡陡处,田埂地头,果树散落,树冠红紫间杂,花影簇簇,清晰若剪裁。老夫指向处,水面朦淼,金光灼灼逼眼;水中,站立着一片高大的枯树,枝枝杈杈,突兀彰显;水底,应该就是沉寂的兴化大寺。几条渔船静泊树边,山水通融,恰似一幅阔面油画。
正入神,水边外地钓友大声打电话,可能此处信号差些,他不时摇几下手机,再把脸贴到屏幕上,用尽气力嘶吼。“半截坝,半截坝,听清没有?听清没有?半截坝,还是上周的半截坝!”他一定是向后来的钓友通报钓位,这是钓友之间对接的常态。
我们就在岸上梯高的地方站着,他声如拍岸惊涛,我俩听得很清楚。热心老先生一脸迷茫:“半截坝,这儿?”
知钓友者莫如钓友,我哑然失笑了。淅川县盛湾镇兴化寺村,我们叫兴化桥,那帮钓友叫半截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