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跟奶奶一样,喜欢吃馒头,尤其是那种又大又白的馒头。
爷爷走得早,是急性肠炎去世的。那时候,父亲刚成家,母亲肚子里正怀着大哥,姑姑叔叔们都还很小。
父亲年轻时候当过兵,还打过仗。爷爷走后,父亲就带着母亲搬出土改时分的四合院老屋。他们在离镇三里路远的农田边上,用泥土夯起墙,盖上茅屋屋顶,就这么安了家。
冬季农闲的时候,村里组织劳力去参与水利工程建设,不是挖河道就是修公路。父亲每次都报名参加,吃些南瓜和红薯,把省下来的米留给奶奶和姑姑叔叔们过年吃。
后来,父亲在村办厂打铁,经常在铁匠炉上,熬一汤罐萝卜缨薄粥,送给奶奶和弟弟妹妹们。不知道母亲有没有为此责怪过父亲。不过,后来听父亲说,母亲那时经常在父亲的米袋里,偷偷多放一把米。
父亲在村办厂里跑供销时,经常出差。每次出差回来,下了轮船,他都先拐到奶奶家。那时候条件不好,没钱买好吃的零食,父亲就买一网兜大馒头。奶奶爱吃,姑姑叔叔们也爱吃,一家人都喜欢吃大馒头。
当然,父亲也不会忘了我们,也会带几个馒头回家给我们。母亲后来跟我说,她其实心里啥都清楚,知道父亲每次都先去奶奶家,也知道带馒头的事。但母亲装着不知道,从来没问过父亲。母亲常念叨:“奶奶拉扯你叔你姑几个不容易,一家人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吧。”
我们兄弟几个都成家立业后,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这时候,奶奶和父亲又都喜欢上吃荷包蛋。奶奶总说:“荷包蛋最有营养了,以前条件差,想吃都难啊。”
我爱人是个孝顺人,每次回娘家,总会带些娘家养的鸡下的蛋回来。那些蛋个头小,两个加一块儿都抵不上市场卖的鸡蛋一个大。但这蛋都是实打实的土鸡蛋。爱人一回到家,就催着我给奶奶送鸡蛋,她自己则去给她公公婆婆送。母亲呢总喜欢把鸡蛋藏在米缸里,自己舍不得吃一个,都留着煮给孙子孙女吃。都说隔辈亲,母亲对孙子孙女那真是掏心窝子的好。
有一回,奶奶和她的老邻居从庄上到我家附近看热闹。记不清到底是啥事了,那天看热闹的人乌泱乌泱的。奶奶带着邻居顺道来我家歇歇脚。爱人立马决定给他们煮荷包蛋。一看鸡蛋个头小,怕不够吃,她就给他俩一人煮了六个荷包蛋。好家伙,从那以后,奶奶逢人就夸:“我孙媳妇可给我涨面子了,一人六个荷包蛋啊!”那得意劲儿,就甭提了。
这一晃,三十几年过去了。亲情这东西,就是在这些不经意的小事里,慢慢积攒,越来越浓。它就像陈酿的酒,时间越长,味儿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