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隔行如隔山,钓鱼人之间的交流,旁人就很难弄懂。听过来听过去,有的一知半解,有的一头雾水,有的像是他们加了密的接头暗号。
譬如钓组。鱼竿长度、调性,线径、钩距、漂型,说出嘴的都是连串的数字。譬如饵料。香腥甜酸臭,这些口鼻之味好理解些,但配饵的时候,是一鱼一味,还是大小通吃,钓鱼人口争舌辩,熟若自己的朝食晚饮。平常人谁会理解他们的通感呢,更遑论知悉水下之物的好恶了。再譬如钓法。调钓高低,离底、半水、八字环触底;飞铅重铅,找泳层避杂鱼。他们仁智各见,对不拿鱼竿的人来说,不啻小学生听老师讲三元三次方程。
钓点无外乎形形色色的地名,这个,钓不钓鱼,听来简单得多。最近在哪儿钓?青石坡。指指路,给说个好地方?十三矿,龙王庙,方城老陈那儿,老胡岛,小学沟,转了四天三夜几百里,白皮。
这些地名都有所指,实打实在那里,是省市县乡村建制之下的临水处,有的能具体到放把椅子的片席之地。白沙水库登封境内郜城附近有个自然村,沟渠通大库,青石卧坡,钓友遂呼该处青石坡。老胡岛是小浪底水库新安段万花湖景区一处土丘,县城退休胡姓教师夫妇常年驻岛放箱养鲢,有钓者在此创造了“1小时200鲫”纪录,此地名声大噪,各路鱼友骛趣,我们钓团叫这个地方老胡岛。小学沟远在350公里外的淅川县老城镇裴岭村,是村小学前面三五米宽的一条沟,附近别的地方鱼闭口时候,此沟连上大鲫。
这些缘于鱼钩的地名,完全是相熟钓友间众口专属,他们相互通契,自然心知肚明。外行人虽闻其名却难觅其处,真要抵达具体位置,需要钓友解码详述。这些被钓鱼人“魔改”的地名,同一地方,钓群不同,称谓往往也不同。
相信当地人听起来也会犯愣怔。
一
钓鱼人心里藏“魔”,身上有“毒”,隔时不驱不解,食无味,寝难安,梦寐境地,多是鱼标洇沉,竿如弓,人鱼极力相搏。醒过来,躺着回味,欢愉仍然良久不散。及至出钓,三下五除二,一众钓友处置完杂务,你东他西接头聚合;长枪短炮,人吃马喂,气喘吁吁装箱,车如箭飞,急匆匆扎向湖库鱼水处。
高速公路,省道,县乡路,钓点渐近。路由宽变窄,车速慢下来,路旁各式各样的标牌划过车窗,也醒目可辨了。它让车内热燥了一路的气氛得以短暂平静,大家嘴里念叨着一晃而过的地名,纷纷感慨喟叹,不是拿起鱼竿,这辈子,会来到这里?
我拿起鱼竿时正值壮年,工作、生计压身,纵有万般热爱,也远实现不了钓鱼自由。钓迹主要涉及省内西、南方向水域。根据半径划分,跨连河南、湖北两省的丹江口水库为远,小浪底、鸭河口、南湾湖居中,禹州和登封交界处的白沙水库最近。同为共属两县的燕山水库处于中近之间,我常宿水边夜钓,也算作中距离。故里附近的沙、颍、汝三水,钓无数,自认熟若房前的塘,村后的河,不赘。中距离是时间和距离妥协的产物,往来频繁,多述几笔。
近20年前首赴鸭河口水库,天大亮,暑日白空。即将抵达钓点的时候,侧头左看,有条干干净净的柏油路旁出,入口处,青绿荫地,树冠下,静静站着蓝底白字的路示牌,标牌上工工整整三个字,凤瑞路。我感觉脑门被轻撞了一下。这是遥远年代里一个熟稔无比的名字,久违了。会是他吗,他怎么在这里?那时还不识百度为何物,回城查询回忆,确认,方城县杨楼乡,就是他,杜凤瑞,20世纪70年代小学课本上的空战英雄。他机毁跳伞降落时遭敌机扫射,热血洒空。课文中间有幅插图,空军帽下,他的面孔铁一般冷峻坚毅。他悬空被恶毒弹雨吞噬的画面,刺痛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
此后,多次经过凤瑞路,无论车速疾缓,我的脑袋都早早地被牵拽过去,久久探寻着小路的尽头,他的家就在那里。我没有见过他的真容,课本上那张插图,从尘烟处飘来,久久不去。
鸭河口水库大坝右侧泰山庙乡,洄湾连连,好钓位众多,车穿行在丘壑村涧,感觉路面比别处山路宽出许多,当初路基也经过了专业处理,现在年久失修,坑洼频现,看上去是大路,车速却被限制得很慢。正诧异,车顺路拐进了一座廓落的山中大院。
细看,仿佛置身于城市人去房空大工厂。群山怀翠,它处当中,前方摆着一座方方正正的大礼堂,正面墙上的“工人文化宫”,朱字暗淡斑驳,凸体看上去依旧稳固。文化宫高台阔面,下边是两个灯光球场,球场多处地裂缝开,杂草葱葱,篮球架已经倾斜,球篮锈蚀如铁环,灯杆上,耷拉着残破的灯具。礼堂左侧,联排厂房依次向远处排去,不时有房顶塌落,梁檩裸露;三层宿舍楼鳞次栉比,与厂房隔路相对;厂院近门处,是个独立院子,平房,房前有乒乓球台,山墙上有黑板,看样子像所学校。放眼四望,满院建筑皆红砖大瓦,门楣多凋零,只有宿舍区新敷了猩红涂料,窗户换装了铝合金,红白醒目。当日周末,三三两两的老人,或拎孙,或在房前屋后的小菜园里默默拾掇,个个悠闲,像山木一样散淡。
下车询问,原来是当年的一家兵工企业,来自东北大城市,人厂同迁,有的家庭在此繁衍到了三代、四代。多年前转型,几百号年轻人出山外就,“老军工”大多留守。他们已经变成大山的一部分,驻下来生活,也守着他们火热的青春。
不知为何,我脑子里钓事倏然全消,突然冒出来一句毫不相干的古诗,“深山藏古寺”。
车从大院驰过的时候,我们没有了往日到达钓点前的热火燎辣,怕惊到他们,刻意降了速度。
在鸭河口水库,我还碰到了至今想起心头仍然隐隐泛酸的一对小姐弟。
钓点仍然是库杈,周围低丘连绵,看上去难得的空阔,岸边是座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家门口凉荫处,偶有几个老人拐杖支着下巴打盹,树下,闲鸡散鸭懒懒地来回晃荡;鲜见年轻人影,大概都出去打工了。村头是个篮球场大小的晒场,信号塔高耸。小村无名,我们就为此处取名通讯塔。
暑天垂钓遇到暴风雨,帐篷炊具一片狼藉,遂上岸找人家碰碰运气。很巧,最近一家大门敞开,一对夫妇女高挑男粗壮,正在拾掇院内被风吹倒刮散的蓬蓬架架。他们看看几个落汤鸡,很爽快应承下来,住他们家,他们兄弟在郑州卖早餐,院子空着,晚餐随他们。“谁出门不作难,别提钱不钱”,女主人利利落落,“多添几碗水的事”。我们怎能过意得去,看他们家院内鸡争鹅叫,额外要他们炖只鸡,好为明天补偿他家找个由头。男杀鸡女烧锅,丝瓜黄瓜番茄炒鸡蛋,两个炒青菜外加清炖鸡,盆盆碗碗天落黑准时上桌。寥廓乡野山村,大雨过后月到风息,万籁始鸣;屋舍檐下,灯光青白,凉意拂背透胸。溽暑时节,鱼钩把我们带到了何等境界。大家争相往醉了喝,诚邀男主人上桌,女主人答,他有胃病;男顺答,胃溃疡。看他铁疙瘩一样的身子,大家笑他怕老婆。这对夫妇无声笑了,话音传来递去,看着我们吃完。
他们养育了一双儿女。女大,圆脸嫩白,身材仿爹,在县城读高中,正是周末,我们吃饭的时候,她在里屋掌灯默读。儿小,在村小学上学,像他娘,将来会是个玉树临风的帅小伙。他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捯饬着几张枪械画片。他家堂屋宽敞,靠墙放着一架织机,上面正织着半挂五颜六色的地毯,女主人说,仨月还织不完一挂,听说出口伊朗。
第二天中午,我们换口味,熬炒鹅。结账,他们再三推脱,最后只收了鸡鹅本钱。
下个周末,再赴通讯塔,我特意捎上几本看过的军事画报。这天奇热无比,半晌上去喝茶,见他家豆蔻少女正在织机上对着图案织毯。女主人说,两个孩子都在读书的关键时候,想打工挣钱,出不了门呀。女儿学习用功,成绩一直上不去。这不,得空教她学点手艺,将来好找人家。女孩听到了,蓬散的刘海儿下,黑眸暗嗔,圆脸更红了,白里透红。她着一件葱绿短袖,整个人像鲜艳的水彩画。
中午炒鸡块。吃罢出门的时候,未来的帅小伙门边站着,嘴撅得很高,手里紧攥着我拿来的杂志,低头一下一下踢门槛。他娘悄悄说,哭了一晌午,我们又吃了他养的鸡鹅。
此后很长时间,鸭河禁钓。算来,我们十多年没有去过通讯塔了。那家人还好吧。现在,喂鸡养鹅的少年一定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了;圆脸姑娘,你也一定找到了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