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那几竿修竹,不知是哪年种下的,现在已是蔚然成林。风是常客,特别是午后,便不请自来,在疏密相间的竿与叶之间穿行,于是那一片青碧的影子便从高处跌落下来,碎碎地、满满地铺了一地,连同那几级灰白的石阶也一并覆住。
风大一点,竹影就活了。它不再是死的墨团子,而是荡开去的水波,是飘忽着的绸带,尤其是边缘上那些细碎的小叶子,针尖似的,最不安分,竹梢的摆动,在石阶上急速地来来回回地扫,一下又一下,像是一种规律的、不知疲倦的执着,那样子,真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很大的扫帚,有着超出自然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清扫着这石阶。
我开始是坐在廊下看的,可是看到后来,就不知不觉地站起来,走到那边去了,蹲在旁边,想看得清楚些。那竹影扫过来的时候,石阶上细小的纹理,好像真的被擦亮了一点,露出底下石头本身的清冷颜色来,但是当这片黑影离开之后我才猛然发现,这些灰尘——那些从风里带来的,岁月积攒下来的褐色的,灰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小颗粒——它们还在那里,它们只是暂时被“扫帚”罩住了,并没有被扫走过。风停了,竹影不动了,尘土也就重新出现了,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在嘲笑着这光和影的徒劳无功一般。
“沙沙——沙沙——”
竹叶在高处私语,声音清越干净,这声响与阶上无声固执的尘埃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一个在动,一个在静,一个想拂拭,一个自安然,这本是令人沮丧的景象,看久了,心里那点因为执着而生的焦躁,反倒被这清凉竹影滤过,慢慢沉淀下来。
我忽然想到一些事情,那些盘踞在我心头的琐碎烦恼,人际关系中的一些小摩擦、对自己的缺点耿耿于怀等,不就像这些石阶上的灰尘吗?我们又何尝不是像这个痴傻的竹影一样,总想着有一把无形的扫帚,把这些东西全部清扫出去,给自己的内心留下一片光洁如新、毫无牵挂的空间。我们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而费尽心思,反复折腾,把那把扫帚挥来挥去。
可这石阶,这竹影,这尘埃,像是在表演一场无声的禅剧,它说,尘埃是扫不完的,只要有时间,有呼吸,有生命的痕迹,就有尘埃。那竹影的拂拭,也许并不是为了结果上的干净,而是那“拂拭”的动作——那是一种动态,一种过程,一种与周围世界的不断互动和应答,它让石阶在光影变化中,呈现一刹那的明净,这就够了。
真正的安宁,也许并不是一片一尘不染的绝对净土,而是在这个有尘的世界里,可以拥有一颗像竹影一样,既可以挥洒自如,又可以安然映照的心,接受尘埃一直在,就像接受月亮总是阴晴圆缺,接受四季一定会有轮回。我们所做的不是用尽全力去对抗无法根除的“尘”,而是在“尘”中,让自己的心保持舒展和通透,像竹子一样虚心,像影子一样跟随自己。
日头渐渐西斜,竹影被拉得更长,更淡,那“扫帚”也变得愈发轻柔。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或许也掸落了些许看不见的尘埃,回身离去时,步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耳畔依旧回响着那沙沙的竹韵,清朗,而不含一丝烦躁。